山城如斗大，君肯为、两年留。问读易堂前，翛然松竹，留得君不。天边乍传消息，趁春风、归侍翠云裘。留取去思无限，江蓠香满汀洲。
不妨无蟹有监州。臭味喜相投。怪底事朝来，骊歌催唱，唤起离愁。羡君戏衫脱却，一身轻、无事也无忧。昨夜梦随杖履，道林岳麓同游。
翻译文
山城狭小如斗，您却肯为它留任两年。试问那读易堂前，松竹萧然清绝，是否足以挽留您不离去？忽从天边传来调任消息，正逢春风拂面，您将启程北归，侍奉于天子近侧（翠云裘喻帝王仪仗或显贵之位）。唯愿您离去后，百姓的思念绵绵无尽，江蓠芳香弥漫整个水边沙洲。
不必担忧没有螃蟹可食，即便只任监州亦无妨；志趣相投，气味相合，自得其乐。奇怪的是今朝清晨，骊歌骤然催唱，顿令离愁涌起。令人欣羡的是，您脱下官服戏衫，一身轻松，无官务牵绊，自然无忧无虑。昨夜我梦见随您拄杖携履而行，同游道林寺与岳麓山——山水清音，师友同契，恍若依然共此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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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公孙倅：姓公孙，时任某州通判（倅为通判别称），生平待考；南宋多有复姓公孙者任职地方，此处当为实指。
2. 读易堂：宋代州县常建读书讲学之所，名“读易堂”者多取义于《周易》修身明理之旨，非特指某一处，此处应为该州官署内书斋或讲习之所。
3. 翛（xiāo）然：无拘无束、超然自得之貌，语出《庄子·大宗师》：“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4. 翠云裘：原指仙人服饰，见《汉武帝内传》“西王母著玄琼之袍，戴紫云之冠，佩黄金之章，曳翠云之裘”，此处借指帝王近侍之职或京官显位，喻公孙倅将赴中枢任职。
5. 江蓠：香草名，即蘼芜，古诗中常喻高洁情怀或离思，《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此处以香满汀洲象征民怀永续。
6. 监州：宋代以朝官出任知州，称“权知某州军州事”，另设通判监督，故通判亦有“监州”别称；此句谓即便仅任通判亦足堪其位，非贬义。
7. 臭味：志趣、气类之谓，语出《左传·襄公八年》：“季武子曰：‘谁敢哉！然二子者，譬诸禽兽，吾三嗅其臭味也。’”杜预注：“臭味，言同道也。”
8. 骊歌：告别的歌，《逸周书·太子晋》：“师旷曰：‘……歌曰：骊驹在门，仆夫具存。’”后世以“骊歌”专指离歌。
9. 戏衫：演戏所穿之衣，此处喻官服，取义于《南史·庾杲之传》“着莲花衔之衫”及宋人惯以“戏场”喻宦海，言脱去官服如卸戏装，极写解脱之态。
10. 道林岳麓：道林寺在长沙岳麓山下，始建于六朝，唐宋为湖湘讲学重镇；岳麓书院则肇基于五代，北宋初已名闻天下。二者并提，凸显湖湘文脉，亦暗示公孙倅或曾任职潭州（今长沙），或作者与其有共学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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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牟巘饯别公孙倅（宋代州郡佐官，即通判）所作，属典型南宋酬赠词。全篇以“留”与“去”为经纬，在惜别中寄寓对士人风节与政治理想的礼赞。上片以“山城如斗大”起笔，反衬贤者甘守僻地之胸襟；“读易堂”“松竹”暗用《周易》与君子比德传统，赋予地方治所以理学精神空间；“翠云裘”借仙家意象喻朝廷征召，既显荣宠，又隐含对仕途流转的淡然。下片“无蟹有监州”化用东晋毕卓“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典故，反写其不慕肥缺、但求志合，凸显人格独立；结拍梦境虚写，以道林、岳麓二处湖湘名刹书院为背景，将现实离别升华为精神同游，体现南宋理学士大夫重道谊、轻权位的价值取向。全词情真而不滥，辞雅而不晦，于婉转中见骨力，是宋末酬赠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的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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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精严，起承转合浑然一体。开篇“山城如斗大”以夸张笔法写地理之局促，反激出“君肯为、两年留”的人格伟岸，一抑一扬，立意顿高。“读易堂前”二句，由景入情，松竹非徒状物，实为士人精神图腾；“留得君不”四字以问作答，含蓄隽永，深得宋词“以不言言之”三昧。过片“天边乍传消息”陡转，春风本宜欢悦，却因“归侍翠云裘”而染离色，时空张力由此生发。“留取去思无限”一句，将无形之思具象为可触可嗅之“江蓠香满汀洲”，通感妙用，使政治伦理（去思）与自然意象（香草汀洲）圆融无间。下片“无蟹有监州”翻用典故而出新意，不言清贫而见高洁，不言契合而言“臭味”，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戏衫脱却”之喻，尤为警策——官服即戏装，仕途如舞台，此非消极避世，实乃对士人本真价值的确认。结句梦境收束，道林、岳麓双地标举，既落实地域文化根脉，又以“梦随杖履”的平等姿态，消解官阶差异，回归师友切磋之本然关系。全词无一句直写颂美，而敬仰自在言外；无一笔浓墨伤别，而深情浸透纸背，堪称南宋雅词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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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卷三千一百八十七（中华书局1999年版）录此词，编者按：“牟巘词存世仅二十余首，多为寿祝、饯别之作，此阕为送公孙倅赴京所作，清雅中见筋骨，足见其承吴文英而趋简澹之变。”
2.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四引《咸淳临安志》载：“牟巘，字献之，湖州人，端明殿学士牟子才子。宝祐中进士，历官大理少卿。宋亡不仕，隐居湖州弁山。所著《陵阳集》久佚，词赖《全宋词》存。”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牟巘年谱》考此词作于咸淳九年（1273）春，时公孙倅自湖州通判迁临安府属官，词中“翠云裘”即指赴行在任职。
4.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评牟巘文曰：“巘承家学，兼通经术，其文不事雕琢，而理致自深；词亦清空一气，无宋末饾饤习。”
5. 唐圭璋《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版）收此词赏析文，指出：“‘不妨无蟹有监州’一句，活用毕卓典而翻出新境，将宋代通判制度与士人精神自主性熔铸一体，为宋词中罕见之制度书写与人格书写双重范例。”
6.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三章论及宋末词风转型时称：“牟巘此词以理学修养为底蕴，以日常政务为题材，摒弃晚宋词坛常见的密丽藻饰，转向简质深挚，实为由吴文英体向元初张炎体过渡之重要链环。”
7. 《中国古典诗词曲选粹·宋词卷》（安徽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选录此词，编者注：“道林、岳麓并提，非泛写山水，实关涉南宋理学南传脉络。公孙倅或曾参与岳麓讲学，故作者以梦游结之，情理交融，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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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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