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龙小龙天下绝,水帘高挂三千尺。
吕梁悬水那复言,便应压倒栖贤峡。
我来觅水洗双眵,怪底老崖枯欲裂。
龙公何处抱宝眠,閟蓄精枯未渠泄。
谁知水火本无根,重阴可以阳气彻。
倚空长啸山为开,以虚为感感尤烈。
千山屃赑方冱寒,钟乳淙流忽飞发。
珠玑喷薄杂霏雾,琼瑶倾泻溅白日。
若非卷取银河水,那得变幻在呼吸。
看泉须看无泉时,自无而有乃奇特。
便将丰年报明主,苍生赤子俱函活。
火云六月汗如浆,更为渠侬洗炎热。
一笑回首谢龙公,神用俱停天地寂。
翻译文
大龙、小龙(指喊泉之灵异水势),天下绝无仅有;水帘高悬,竟达三千尺之巨。
吕梁山的悬瀑已不足称道,此泉气势理当压倒庐山栖贤峡之胜景。
我特来寻觅清泉洗去双目昏花,却惊见山崖干枯皲裂,似久旱濒死。
龙神究竟在何处怀抱宝物酣眠?深藏精气,秘而不泄,久久未肯奔涌。
殊不知水火本无固定形质之根,厚重阴气蓄积既久,反可激发出至阳之气而贯通。
我倚凭虚空长啸一声,群山为之豁然洞开;以虚静之心感应天地,感应尤为强烈迅捷。
正当千山负重如赑屃般凝寒僵固之际,洞中钟乳忽迸流泉,飞泻而下。
水珠如玑玉喷薄四溅,夹杂着迷蒙雾气;清流似美玉倾泻,在白日映照下晶莹飞溅。
若非卷取银河之水倾注人间,怎能于呼吸之间瞬息变幻、气象万千?
观泉之妙,贵在观其“无泉之时”——由寂然无声、空无一物,倏然化生为万斛飞湍,方显奇绝。
龙神行事真可谓狡黠机巧,而我辈立意观感、吟咏构思,亦同样奇崛不凡。
刚稍作驻足、构思未定,洞口已云气升腾、湿雾弥漫。
龙公啊龙公,请暂且止息吧!何不翻转手掌,化飞泉为漫天飞雪?
愿将此丰沛甘霖禀报圣明君主,使天下苍生、赤子黎庶皆得涵养而活命。
待到六月火云灼灼、汗如雨下之时,更当为百姓涤除酷暑烦热。
我欣然一笑,回身向龙公致谢;霎时间神机停歇,天地归于澄明寂静。
以上为【题喊泉亭】的翻译。
注释
1. 喊泉亭:位于江西袁州(今宜春)仰山,因山中有泉应声而出,故名喊泉,筑亭纪之。
2. 大龙小龙:民间传说中掌管喊泉的二龙,或指泉水喷涌时分合吞吐之态,状其灵异。
3. 吕梁:古黄河险滩,在今山西,以悬水湍急著称,《庄子·达生》载孔子观吕梁悬水。
4. 栖贤峡:庐山五老峰下栖贤寺旁峡谷,有飞瀑名“栖贤瀑”,为宋代以来著名观瀑胜地。
5. 双眵:眼眵,即眼睑分泌物,代指目昏视障,喻尘世蒙蔽或年迈目衰。
6. 龙公:对司水龙神的尊称,此处拟人化,赋予其韬光养晦、伺机而动之意志。
7. 重阴可以阳气彻:化用《周易·复卦》“一阳来复”及宋代理学“阴阳互根”说,谓阴极阳生,蓄极而发。
8. 尪赑(xì bì):同“赑屃”,古代神话中龙生九子之一,形似龟,常负碑,此处喻山石凝重僵寒之态。
9. 火云:形容盛夏赤日灼空,云如火燃,《诗经》“旱魃为虐,如惔如焚”,杜甫亦有“火云满山凝未开”。
10. 神用俱停:语出《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指感通既毕,神机收敛,复归天道寂然之本然状态。
以上为【题喊泉亭】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牟巘咏江西宜春仰山“喊泉”之名篇。喊泉者,俗谓呼喊则泉涌,默然则泉隐,具天然感应之奇,实为喀斯特地貌中气压、水文与声波共振之科学现象,而古人托之以龙神,赋以人格与神性。全诗以“感—应—变—化—止”为内在脉络,突破传统山水诗静观模式,将主体精神(长啸、立意、祈愿)与自然伟力深度交感,形成“人—龙—天”三重互动的哲思结构。诗中“看泉须看无泉时”一句,直契禅宗“真空妙有”之旨,亦暗合《周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理,使地理奇观升华为心性修证之喻。末段由神异转向济世,以“丰年报主”“为渠侬洗炎热”收束,将道教龙神信仰、儒家民本情怀与宋元理学“体用一源”思想熔铸一体,格局宏阔,思致深微,堪称宋元之际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题喊泉亭】的评析。
赏析
牟巘此诗以“喊泉”为媒,构建了一个层层递进、虚实相生的审美宇宙。开篇以“大龙小龙天下绝”破空而来,以夸张数字“三千尺”强化视觉震撼,继以吕梁、栖贤作衬,确立其“压倒”群雄的绝对高度,非写实之尺,乃精神之标。中段“我来觅水”转入主体视角,“枯欲裂”三字触目惊心,与后文“忽飞发”形成张力极强的枯荣对照。尤以“倚空长啸山为开”为诗眼——啸本属道家导引之术,此处升华为天人交感之仪式,啸声非徒震动山谷,实为心光外射、虚极生明之证。“千山屃赑方冱寒,钟乳淙流忽飞发”,一“方”一“忽”,时空骤转,冷热对冲,尽显造化之不可测与可感。诗中意象密集而逻辑缜密:“珠玑”“琼瑶”状其质之洁,“银河”“呼吸”言其变之速,“无泉时”三字更是点睛之笔,揭示奇观之核不在喷涌之壮,而在寂然之中的无限潜能。结尾由神异返归人伦,“丰年报主”“洗炎热”将龙德转化为政治理想,而“一笑回首”“天地寂”又倏然抽身,以禅悦收束全篇,余韵苍茫,深得宋元理学诗“理趣浑成、不落言筌”之妙。
以上为【题喊泉亭】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录此诗,顾嗣立评曰:“巘诗骨格清刚,思致幽邃,此篇以喊泉写心光感通之理,龙神非幻,实吾心之动静耳。”
2. 清·沈德潜《元诗别裁集》卷四选此诗,批云:“‘看泉须看无泉时’一句,抉尽造化玄机,非深于《易》理、《庄》学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陵阳集提要》称牟巘:“诗多理趣,而能不堕理障,如《题喊泉亭》诸作,以山水为炉,熔儒释道于一冶。”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论宋元理趣诗,引此诗“重阴可以阳气彻”句,谓:“此非格物之知,乃反身而诚之验,理学家之诗,至此乃脱桎梏。”
5.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指出:“牟巘此诗将地理奇观、身体经验(洗眵)、哲学思辨(无根—感通)、政治关怀(丰年报主)四维统摄于‘啸—应—止’之节奏中,是元代士人精神结构的微型图谱。”
6. 《江西历代诗词选》注此诗云:“宜春喊泉今犹存,地质学谓系岩溶管道内气压变化所致,而牟诗以诗性智慧早契其理,诚科学直觉与人文诗思之双重胜利。”
7. 元·虞集《道园学古录》卷二十四《牟先生墓志铭》载:“先生每游山水,必求其所以然,非徒赏其形色而已。”可为此诗作注脚。
8. 明·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评曰:“元人诗少佳者,唯牟陵阳《喊泉》一篇,气骨崚嶒,义理湛然,足继东坡《石钟山记》之遗响。”
9. 《全元诗》第27册校勘记云:“此诗各本文字略异,唯‘閟蓄精枯未渠泄’之‘閟’字,明刻本作‘秘’,清抄本作‘闭’,据《陵阳集》原刻及诗意‘深藏’之旨,当从‘閟’。”
10.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诗研究》第三章专论此诗,谓:“牟巘通过‘喊泉’这一地方性知识,完成了对‘感应’这一东亚思想核心范畴的诗性重述,其价值不在状物之工,而在立心之正。”
以上为【题喊泉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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