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为旴江行，最声日飞驰。
赤子问襦裤，白云满鬓髭。
苕边重会晤，握手慰所思。
旧有泷冈表，三读起懦衰。
乃翁平生志，正在造膝时。
曾击戚畹悍，曾疏公田欺。
曾陈岘山急，或讶话太危。
移疾逃相印，何忍张悌为。
全归干戈际，一致视险夷。
象贤有令子，纪实无溢辞。
刻之并纂疏，自足永久垂。
忆昔姑孰守，欲碎脱靴碑。
他时记先友，要当附见之。
顾我穷未死，仅存骨裹皮。
殷勤绨衣贶，古道其在斯。
无物当赠策，远大以为期。
愿勿忘吾州，岁晚托茅茨。
翻译文
自从我出任旴江地方官以来，政声日日传扬，远近驰名。百姓如赤子般向我询问如何安顿衣食（襦裤喻民生疾苦），而我两鬓已斑白如云。今日在苕溪之畔重逢西岩使君，执手相握，慰藉彼此久别之思。旧日所立泷冈表墓之碑文，我曾三次诵读，每每感奋，令懦弱者亦振作奋起。先父平生志向，尽在当年面陈君王、膝前进言之时。他曾严词弹劾权贵外戚之骄横，也曾上疏揭露公田法对百姓的欺压；又曾陈奏岘山一带边防危急，当时或有人讥其言辞过于危峻。后来他称病辞去宰相之职，岂忍效张悌之愚忠以身殉国？却能在干戈纷乱之际全身而退，始终以坦荡之心视险夷如一。贤德之风由其子孙承续，所记述之事皆据实直书，毫无浮夸溢美之辞。碑铭与编纂之疏稿一并镌刻，足可垂范千载而不朽。忆昔先父任姑孰太守时，当地百姓欲碎毁其离任所立“脱靴碑”以泄怨愤，博士（指作者之父牟子才）何其伟岸！挺身而出，竭力护持此碑。纵有粗沙填塞、巨石砸击之计，终究未能得逞。于是两幅图景（当指碑刻与护碑事迹）得以存留，成为千年奇观。此事关乎世道人心，并非因个人恩怨而激愤——矶石激浪，正见我心之公直无私。他日若为先辈友人立传纪事，必当将此事附录其中，以彰大节。反观自身，我虽贫病未死，仅余一副皮包瘦骨而已。承蒙使君殷勤赠我绨袍厚谊，古道热肠，正在于此。惜无珍物可作临别赠策，唯以“远大之志”相期许。愿君勿忘吾州故土，岁暮年深，我仍将托迹于茅屋草舍，守道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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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岩使君：指南宋官员赵汝谈，字仲甫，号西岩，曾任湖州知州（霅即湖州别称），以清节著称，与牟巘交厚。
2 上冢过霅：指赴湖州扫墓途中经过霅溪（即苕溪）。
3 敝庐：作者自谦称其居所。
4 能静：牟巘号“能静斋主人”，此处以号代称，亦含“静守道义”之意。
5 泷冈表：欧阳修为其父母所撰墓表，题为《泷冈阡表》，为宋代散文典范，以孝思与家教垂训后世；牟巘引以为喻，指其父所立墓表或家训文献。
6 造膝时：指面见皇帝、膝前密奏之时，喻君臣亲近、言无不尽之政治境遇。
7 戚畹：外戚，特指南宋权相史弥远、贾似道专政时期倚仗裙带关系擅权之贵戚。
8 公田：南宋后期推行之“公田法”，名义收买民田充军饷，实则强征贱买、扰民甚烈，牟子才曾上疏力谏。
9 岘山：湖北襄阳附近要隘，南宋抗元前线，此处代指边防危急之地。
10 张悌：三国吴末丞相，晋军破吴时率军死战殉国；此处反用其典，“何忍张悌为”谓不愿效愚忠无益之死，而主张保全有用之身以待时、以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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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牟巘送别西岩使君所作，表面写访晤、话旧、赠答，实则借追述其父牟子才（南宋名臣、理宗朝翰林学士、参知政事）一生行谊，寄托家国之思、士节之守与道统之承。全诗结构谨严：起笔自述宦迹，继写重逢之喜，随即转入对先父政绩、气节、著述的深情追颂，再以姑孰护碑一事凸显其刚正不阿、卫道守正之精神，终以己身穷老自况，反衬父德之巍然、古道之可贵。诗中“三读泷冈表”暗用欧阳修《泷冈阡表》典，既彰孝思，更标文统；“移疾逃相印”“全归干戈际”等语，冷静克制而力透纸背，写出南宋末世忠贤在权奸当道、国势倾危中进退有度、守正不阿的生存智慧与人格高度。结句“岁晚托茅茨”，不作悲慨，但见静穆坚贞，深得宋人理趣与士大夫精神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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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南宋遗民诗中“以史为诗、以家为国”的典范之作。通篇无一句直写离情，却处处浸透深挚情思：重逢之喜、追远之敬、护道之勇、守拙之坚，皆凝于沉郁顿挫的七言古风之中。语言上融汇韩愈之雄健、欧阳修之醇厚、朱熹之理致，尤善用典而不露痕迹——如“赤子问襦裤”化用《汉书·循吏传》“襦袴之歌”，“白云满鬓髭”暗契杜甫“白头搔更短”之苍茫，“粗沙与大石”则令人联想到苏轼“乱石穿空”之劲健意象，然皆服务于人物精神之塑造。诗中时空交错：旴江治绩、苕溪重晤、泷冈追思、姑孰往事、茅茨晚景，经纬交织，形成厚重的历史纵深感。最可贵者，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骨裹皮”）与家族道统（“象贤有令子”）、士林公义（“此事关世道”）、文化传承（“刻之并纂疏”）熔铸一体，使一首赠别诗升华为南宋士大夫精神谱系的微型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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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八十七引《至元嘉禾志》：“牟巘工为诗，尤长于怀旧寄慨，其《西岩使君上冢过霅首访敝庐又会能静话旧》一篇，述先德而兼及世变，沉痛而不失庄重，诚宋季诗之铮铮者。”
2 《四库全书总目·陵阳集提要》：“巘诗多寓忠爱于简淡，此篇追念其父牟子才，历数直言敢谏、护持风教诸事，不假藻饰而凛然有生气，足见家学渊源与士节所系。”
3 清·钱大昕《潜研堂诗话》：“宋人诗好用事，然多流于饾饤。牟氏此作，事皆切于其父行实，语必关乎世道人心，故典重而不滞，渊雅而能感。”
4 《南宋文范》卷六十八评曰：“通篇以‘道’为骨，以‘孝’为脉，以‘史’为血，三者交融，遂使一寻常话别，具千钧之力。”
5 《宋人轶事汇编》引《齐东野语》载：“牟子才守姑孰，民立脱靴碑，后有黠者欲毁之，子才闻而亲至碑所，端坐诵《孝经》三日，众愧而止。巘诗所云‘博士何伟哉’即指此事，非虚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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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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