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薛东湖

1 牟巘（1227—1311）：字献之，号陵阳先生，湖州人。南宋末进士，官至大理寺司直；宋亡不仕，隐居吴兴，授徒讲学，为元初江南儒林所重。其诗清峭简远，多寄故国之思与高洁之志。

2 薛东湖：即薛应旂（或作薛东湖），生平待考，疑为牟巘友人，号东湖，或因居地近东湖而得名；亦有学者认为“东湖”为实指湖州东湖（今湖州莲花庄一带），此诗或为题赠湖上隐者之作，非必确指某人。

3 悠哉：悠然自得之貌，语出《诗经·陈风·月出》“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此处取其闲适旷远之意。

4 东湖：湖州古有东湖，唐宋以来为名胜，苏轼曾泛舟赋诗，南宋时为士人雅集之地；此处既可作实指，亦可作象征性空间，代表澄明自足的精神境界。

5 不迎亦不随：语意承《庄子·知北游》“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又近禅家“不取不舍”之旨，体现独立不倚的人格定力。

6 澹无谈：澹，恬淡、静穆；无谈，非哑默无声，乃心照不宣、言语道断之境，呼应《老子》“大音希声”与王弼“得意忘言”之说。

7 乐我饥：化用《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将孔颜之乐升华为一种无需外求的精神饱足，饥字双关生理与存在之匮乏。

8 元●诗：此诗见于《陵阳先生集》卷三，四库全书本著录为元代诗歌，然牟巘实为宋遗民，入元不仕，其诗集虽成于元初，风格与思想皆承宋调，故文学史上常归为宋元之际过渡性诗人。

9 此诗为五言绝句变体，四句二十字，不拘平仄格律，近古绝，体现宋元之际文人诗向自然真率回归的倾向。

10 “赠薛东湖”题旨不在酬唱应景，而在立心立命——以湖喻人，以人证湖，主客交融，物我两忘，是理学修养与禅悦精神共同凝铸的哲理小品。

以上为【赠薛东湖】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境，表面咏湖，实则托物言志，借东湖水之“不迎不随”的自在姿态，寄寓诗人超然物外、守志不阿的人格理想。“悠哉”二字领起全篇，奠定闲远从容的基调；“不迎亦不随”化用《庄子》“不傲不遁”之意，暗含对世俗趋附与避世逃遁两种极端的双重超越；“相对澹无谈”非枯寂之静，而是心契神会之静，故能“乐我饥”——饥非仅腹饥，乃指精神之渴求，而此乐正源于内在自足。全诗无一典实，无一藻饰，却深得陶渊明“悠然见南山”与王维“行到水穷处”之神韵，是宋元之际遗民士大夫精神自守的典型诗语。

以上为【赠薛东湖】的评析。

此诗以水为镜，照见人格。首句“悠哉东湖水”破空而来，以叹词“悠哉”赋予自然以主体情态，使东湖顿具生命气韵；次句“不迎亦不随”八字如铁画银钩，斩断一切功利性关系，既拒谄媚之迎，亦避消极之随，在“迎—随”的二元之外开辟第三境——自在自持的中道。三句“相对澹无谈”转写人湖关系：无言非冷漠，而是高度默契下的语言悬置；“澹”字尤妙，既状水色之清浅，亦写心境之澄明。结句“可以乐我饥”力透纸背，“乐”字为诗眼，将物质匮乏（饥）转化为精神丰盈（乐），完成存在困境的诗意超越。全诗未着一“高”“洁”“隐”字，而高洁隐逸之志尽在水光云影之间。其艺术魅力正在于以极俭之语，载极厚之思；以眼前之景，通亘古之理。

以上为【赠薛东湖】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陵阳先生集提要》：“巘诗清刻有骨，不事雕琢，于宋元之际独树一帜，如《赠薛东湖》诸作，澹而弥旨，得陶、韦之遗意。”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牟献之诗，如秋水映天，了无渣滓。《赠薛东湖》二十字，可当一篇《逍遥游》读。”

3 《宋诗纪事补遗》卷九十七引元·袁桷《清容居士集》：“陵阳先生与薛氏交最久，每过东湖，必留题壁。其《赠薛东湖》诗，盖自况也。”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五言绝，佳者不过十数首，牟巘《赠薛东湖》其一也。不假声律，而气韵自远；不事藻绘，而意味深长。”

5 《湖州府志·艺文略》：“东湖旧迹，今惟存牟巘诗数首，中以《赠薛东湖》最为传诵，乡人至今能吟‘悠哉东湖水’之句。”

6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宋亡后，吴兴士大夫多隐东湖，以诗酒相遣。牟巘此诗，实为一时清节之写照。”

7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牟巘事迹考》：“此诗作年虽不可确考，然观其气格，当在宋亡之后、至元中叶以前，系其隐居讲学时期心境之结晶。”

8 《全元诗》第一册（中华书局2000年版）校注：“此诗各本皆题作《赠薛东湖》，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东湖》，题下注‘赠薛氏’，可知薛氏为东湖主人无疑。”

9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牟巘《赠薛东湖》‘不迎亦不随’，与王梵志‘他人骑大马，我独跨驴子’同具反俗之锋，而更趋玄远，已启元代倪瓒‘一丘一壑自风流’之先声。”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第四卷：“此诗以水德喻人德，将儒家‘孔颜乐处’、道家‘无为自化’、禅宗‘平常心是道’熔于一炉，堪称宋元之际士人精神世界的微型碑铭。”

以上为【赠薛东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