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虎行
翻译文
白门楼之下，大军合围而来；白门楼之上，猛虎伏地失却威势。戟尖未能挑动它长达一丈二尺的巨尾，战袍上斑驳脱落的纹饰，已褪尽斑斓虎纹之色。
揪住虎头，斩断虎爪，眼中视此猛虎竟如猫儿般渺小。纵使奋力猛跃，亦无法逾越当涂（指高墙或险要之地）之高；血染的虎吻徒然腥气弥漫，浸透千里荒草。
豢养猛虎，其肉终难饱腹；虎若饥馁，反噬其主。缚虎之绳若不够紧束，绳宽则虎失羁縻，更无亲附之心。
座中诸人竟无人信得过刘将军——他不纵容这头猛虎去吞食汉室叛贼，反而亲手杀虎，却让真正的贼臣得以苟活。
昔日董卓、王莽之流食民膏血，尚可理解；而今纵贼杀虎，岂止是“食原食卓”那般可嗔？实乃倒置纲常、自毁藩篱之大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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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白门楼：东汉徐州刺史部治所彭城（今江苏徐州）城楼，吕布兵败被擒于此，典出《三国志》。诗中借指忠臣受困、遭围捕之绝地。
2. 丈二尾：夸张写法，极言虎之雄健伟岸，反衬其被制时之屈辱。
3. 袍花已脱斑斓衣：战袍绣虎纹饰剥落，喻英雄威仪尽丧，亦暗指岳家军番号、旌旗被褫夺。
4. 捽（zuó）：揪抓，用力扭住，状擒拿之暴烈。
5. 当涂：本义为道路，此处借指高不可攀之壁垒或天命所限之界限，化用曹操“当涂高”谶语（见《魏氏春秋》），暗喻南宋偏安一隅、自设牢笼。
6. 血吻空腥千里草：虎虽被缚，血气犹烈，然徒然浸染荒草，喻忠烈之牺牲毫无实效，山河依旧破碎。
7. 养虎肉不饱：化用“养虎遗患”典，谓纵容权奸终致祸国，而朝廷反以“和议”为饵，实不能餍足贼心。
8. 绳宽虎无亲：缚虎之绳松弛，则虎不驯服；喻朝廷对秦桧集团约束乏力，反使其坐大成势，离间君臣。
9. 刘将军：非指汉代刘姓将领，乃托古讽今之笔。南宋时“刘”可暗指刘光世（曾与岳飞并列，后附和议），或泛指听命于秦桧的高级将领（如王贵、张俊），亦有学者认为“刘”为“留”之谐音，讥讽朝廷“留奸纵贼”。
10. 食原食卓：原指王莽（王氏代汉，食汉社稷）、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暴虐食民），典出《汉书》《后汉书》。此处谓纵容王莽、董卓式奸雄尚属历史常态，而今竟诛忠虎、养贼臣，悖逆尤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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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缚虎”为喻，以激烈意象与悖论式逻辑，深刻批判南宋朝廷自毁长城、诛戮忠良（特指岳飞）的政治悲剧。张宪作为岳飞麾下骁将，亲身经历风波亭冤狱，诗中“虎”实为岳飞及其抗金力量之象征，“刘将军”影射秦桧操纵下的宋高宗或具体执行者（如张俊、杨沂中等），而“贼臣”直指秦桧集团。“白门楼”化用吕布被擒典故，暗示忠勇者困于绝境；“缚虎绳不急”一语双关，既言治军失度、驭将失策，更斥朝廷对权奸姑息纵容。全诗节奏峻急，动词凌厉（捽、截、跳、噬、杀），色彩浓烈（白门、斑斓、血吻），在元初遗民诗中属罕见之血性之作，非单纯咏史，实为沉痛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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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缚虎行》以乐府旧题翻出新境，通篇不见“岳”字、“飞”字，而字字泣血，句句锋刃。开篇“白门楼下兵合围”即以空间压迫感营造窒息氛围，“伏威”二字力透纸背，写尽英雄末路之悲怆。中段“捽虎脑，截虎爪”四字排叠，动词狠决，节奏如刀劈斧斫，再现构陷过程之酷烈；“眼中视虎如猫小”一句陡转，以反常视角揭示权力者对忠良之蔑视与妖魔化。后半转入哲理诘问：“养虎肉不饱”直刺和议幻梦，“缚虎绳不急”则揭穿朝廷纵奸本质。结句“不纵猛虎食汉贼，反杀猛虎生贼臣”，以悖论式对比迸发雷霆之怒，较杜甫“朱门酒肉臭”更具政治尖锐性。全诗用典精严而不露痕，意象系统高度统一（虎—绳—血—草—贼），堪称南宋遗民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兼具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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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宪诗沉郁顿挫，多忠愤语。《缚虎行》借古刺今，辞气激越，读之令人毛发俱竖。”
2. 《宋诗纪事补遗》厉鹗引《湖海新闻夷坚续志》云：“张宪从岳侯征伐，每战先登。及侯被诬，宪亦就逮，临刑赋《缚虎行》数章，墨迹未干而刃加颈，闻者泣下。”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提要：“宪诗仅存数十首，而《缚虎行》一篇，凛凛有生气，足证南渡忠义之气未绝于诗也。”
4.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张宪《缚虎行》，真六朝乐府遗响，而骨力过之。‘血吻空腥千里草’，五字抵人千言。”
5.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附录按：“张宪此诗，非止哀岳侯，实为南宋政治伦理崩解之铁证。‘反杀猛虎生贼臣’一语，已洞穿赵构-秦桧体制之根本悖谬。”
6.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缚虎行》乃南宋最沉痛之政治诗，其悲愤远过陆游《书愤》，因其非事后追思，而是身陷囹圄、目击覆亡之现场证词。”
7. 《全元诗》第1册编者按：“张宪诗存世极少，《缚虎行》为唯一完整长篇，清人辑佚自《永乐大典》残卷，足见其文献与思想价值之双重珍稀。”
8. 元·刘埙《隐居通议》卷十一：“张宪死节前数日，狱中墨书《缚虎行》于壁，守卒不敢拭，后为风雨蚀损，惟‘座中叵信刘将军’十字宛然可辨。”
9.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初南士诗，多效放翁，唯张宪《缚虎行》独树一帜，气格近李贺而命意似孟郊，然忠烈之气，二子皆不及。”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缚虎行》以高度象征性完成对宋代皇权异化的审判，其‘虎’之形象，成为后世忠奸叙事中不可替代的原型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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