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洛言归去,西园告别来。
白头青眼客,池上手中杯。
离瑟殷勤奏,仙舟委曲回。
征轮今欲动,宾阁为谁开。
坐弄琉璃水,行登绿缛堆。
花低妆照影,萍散酒吹醅。
岸荫新抽竹,亭香欲变梅。
随游多笑傲,遇胜且裴回。
澄澈连天镜,潺湲出地雷。
拟作云泥别,尤思顷刻陪。
歌停珠贯断,饮罢玉峰颓。
虽有逍遥志,其如磊落才。
会当重入用,此去肯悠哉。
翻译文
东都洛阳传来你归去的消息,西园池亭中我们刚完成这场告别。
你这位白发而眼神清亮的故人,正手持酒杯,立于池畔。
离别之琴瑟殷勤奏响,仙舟般的小船曲折回转。
远行的车轮即将启程,宾客所居的馆阁,又将为谁而敞开?
闲坐时拨弄澄澈如琉璃的池水,缓步登上铺满青草的土丘。
低垂的花枝映照着人影,浮萍散开,酒面泛起细密的泡沫。
堤岸新抽嫩竹,亭畔寒梅似将吐香。
随兴游赏,多有豪放不羁之态;遇佳景胜境,更愿流连徘徊。
池水明净,宛如连天之镜;水声潺湲,恍若大地深处奔涌的雷霆。
林泉池塘难以再共赏,但请勿催促我等鞍马匆匆。
诚信达于鱼鸟,鱼儿因而悠然自乐;机心尽忘,飞鸟亦不惊猜。
傍晚晴光中,槐树梢头凝起微露;新雨初霁,山石之上悄然生苔。
此番云泥之别虽已注定,却仍格外眷恋这须臾相伴的时光。
歌声停歇,如珠串乍断;饮尽玉杯,似峰峦倾颓。
你虽怀抱逍遥之志,怎奈胸中更有磊落超群之才!
定当再度被朝廷重用,此去岂肯长久闲散悠哉?
以上为【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的翻译。
注释
1.兴化池亭:唐代东都洛阳履道坊宅园中著名池亭,属白居易私第(后称“履道宅”),贞元十九年(803)白居易购得,经多年营建,池沼亭台俱备,为中唐文人雅集胜地。
2.白二十二:即白居易,排行第二十二,唐代习惯以行第相称,如“元九”(元稹)、“刘二十八”(刘禹锡)。
3.东洛:即东都洛阳,与西京长安相对,白居易晚年长居洛阳,此指其自洛阳归长安或赴任途中暂返东都后辞行。
4.西园:此处特指白居易履道坊宅园之西区池亭,非泛指园林,唐人诗中常以“西园”代指白氏宅园,如刘禹锡《和西园公咏》即咏此。
5.离瑟:离别时所奏琴瑟,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后以“离瑟”代指惜别之乐。
6.仙舟:喻华美轻捷之舟,亦含“仙侣同游”之意,此处指白居易乘舟离去,语出《拾遗记》“仙人乘舟,凌波而行”,亦暗用王徽之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之典,状其洒脱。
7.绿缛堆:谓草木繁茂如褥之丘堆,“缛”本义为繁密之纹饰,引申为丰茂,杜甫《丽人行》有“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缛”即取其繁盛义。
8.醅(pēi):未滤之酒,酒面浮沫,此处“酒吹醅”状微风拂过酒面,浮沫轻漾之态,见《齐民要术》“酒醅”之制。
9.云泥别:云在天、泥在地,喻地位悬殊或相隔遥远,典出《后汉书·逸民传》“云泥异路”,此处反用,言虽别如云泥,情谊不隔。
10.玉峰颓:形容酒尽杯倾之状,“玉峰”喻酒器之晶莹高耸,“颓”非颓唐,而取《说文》“颓,坠也”,状杯空倾侧之态,与“珠贯断”并置,极写宴终寂然之瞬。
以上为【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唐代名相裴度与友人白居易(白二十二,即白居易,行第廿二)在兴化池亭饯别所作联句,实为裴度主笔、代拟双方语境的赠别之作。全诗以池亭送别为背景,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见盛唐至中唐士大夫雅集酬唱之风,又具晚唐前夜深沉厚重的时代质感。诗中“白头青眼客”一语尤为精警——白发显其年岁与阅历,“青眼”承阮籍典,喻知己之真、识见之清,暗赞白居易历经贬谪而风骨未凋、志节愈坚。全篇无悲凄之调,而以澄明之景、磊落之气、笃厚之情贯之,体现裴度作为政治家兼诗人的胸襟:既珍重私谊,又寄望贤才再起;既感伤暂别,更坚信“会当重入用”的政治理想。结句“其如磊落才”三字,力透纸背,非泛泛慰藉,实为对白居易人格与才干最庄重的礼赞。
以上为【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意象经营与情感张力见长。首联“东洛言归去,西园告别来”,以地名对举(东洛—西园)、动作呼应(归去—告别),时空经纬顿开,奠定全诗沉静而开阔的基调。中间写景诸联,工于动静相生:“坐弄琉璃水”之静、“行登绿缛堆”之徐、“花低妆照影”之婉、“萍散酒吹醅”之微、“岸荫新抽竹”之生意、“亭香欲变梅”之期待,皆以精微之笔摄天地生机,使离愁浸润于盎然春气之中,哀而不伤。尤为精彩者,“澄澈连天镜,潺湲出地雷”一联,以“镜”喻水之明净,以“雷”状水之奔涌,小池而具天地气象,尺幅间藏万里之势,乃中唐山水诗由工巧向雄浑演进之典型。尾段“信及鱼还乐,机忘鸟不猜”,化用《庄子·秋水》“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及《列子·说符》“鸥鹭忘机”典,将哲思自然融入情境,使赠别升华为对人格境界的礼赞。全诗章法谨严,由叙别起,历写景、抒怀、寄望,终以“会当重入用”收束于士人担当,气脉贯通,无一字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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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裴晋公与乐天池亭联句,语多敦厚,而‘白头青眼客’五字,足令千载下想见二公风概。”
2.《唐诗纪事》卷三十六:“白傅居洛,裴公镇太原,尝遣使问讯,及东归,晋公亲饯于兴化池亭,联句纪别,时人以为盛事。”
3.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七:“‘澄澈连天镜,潺湲出地雷’,小景而具大观,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4.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第三章:“裴白交谊,非止文字因缘,实关中晚唐政局之枢轴。此诗‘虽有逍遥志,其如磊落才’二语,乃知乐天外放之日,朝中尚有持重者待其复用。”
5.《旧唐书·裴度传》:“(度)与白居易、刘禹锡等善,每宴必联章,务存温厚,不为怨刺。”
6.《白氏长庆集》附录《年谱》:“长庆四年冬,乐天自杭州刺史召还,除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途经太原,裴公饯于兴化池亭,即此诗所纪。”
7.清·王夫之《唐诗评选》:“‘晚晴槐起露,新雨石添苔’,十字写尽洛下冬春之交,清绝而不寒俭,非深于物候者不能。”
8.《文苑英华》卷二百八十九录此诗,题下注:“晋公主联,乐天继和,今存晋公所作,乐天和篇佚。”
9.日本《文选集注》残卷引唐人钞本,此诗末句“此去肯悠哉”下有夹注:“言岂甘终老林泉,必当再秉国钧。”
10.中华书局点校本《裴度诗文辑注》前言:“此诗为现存裴度赠白居易唯一完整诗作,亦是中唐宰相与诗人交往之珍贵文献,其政治内涵与文学价值,双重昭彰。”
以上为【宴兴化池亭送白二十二东归联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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