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深处为刘孟功题
翻译文
成千上万的翠竹森然挺立在草堂之前，门前小巷曲折回环，一条幽深小径蜿蜒穿行其间。
铺开席子坐在青翠的竹荫之下，留客共饮，沉醉流连；吟成诗句，题于光洁如玉的竹节之上，欣然许诺僧人将其镌刻留存。
尚未入秋，已觉清凉之气悄然透衣而生；长夜澄澈，竟不觉明月早已高悬中天。
我这年迈之人，内心本就畏怯萧瑟寂寥之境；此刻却疑心是风雨欲来，才教人辗转难眠、恍惚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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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刘孟功：名璟，字孟功，浙江青田人，刘基（刘伯温）之子，明初文学家、官员，后因谏言得罪朱棣，自尽殉建文朝，谥“忠介”。王绂与之交厚，此题当在其未仕永乐朝前（约洪武末至建文年间）所作。
2．万竿森立：极言竹林繁茂挺拔之态，“万竿”为虚指，强调数量之众与气势之盛。
3．草堂：此处指刘孟功居所，非茅屋陋室，而是文人雅士依竹构筑的清修之所，暗含陶渊明“结庐在人境”之意。
4．迂回：形容小径曲折萦绕，强化环境之幽邃隔世感。
5．席展翠阴：谓于竹影下铺席而坐，“翠阴”既实指竹叶浓荫，亦象征高洁清凉之精神氛围。
6．玉节：竹节光润如玉，古人常以“玉节”喻竹之坚贞清雅，《礼记·聘义》有“君子比德于玉”之说，此处双关竹之形质与君子之德。
7．许僧镌：允许寺僧将题诗刻于竹上。明代文人有于新竹刻诗之雅习，亦见佛道清修与士大夫文化之交融。
8．未秋已觉凉生袂：化用杜甫《佳人》“天寒翠袖薄”及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清寂感，以早凉写竹林恒常之清气，非关四时。
9．清夜那知月在天：谓沉醉竹境，浑忘时光流转与天象更迭，极言物我两忘之境。
10．若为眠：犹言“如何安眠”“怎能入眠”，“若为”为唐宋以降常见疑问结构，见李白《蜀道难》“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此处以反诘收束，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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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画家兼诗人王绂应友人刘孟功之请，题写于其居所“竹深处”之作。全篇紧扣“竹”之形、色、声、气、神展开，既写实又寄兴，以清劲笔致营构出幽邃静穆的文人竹居意境。首联状竹林之茂密与居所之幽隐，颔联转写主客雅集之乐与诗竹相契之趣，颈联由体感（凉生袂）与视觉（月在天）双重维度深化竹境之清绝，尾联陡作顿挫，以“老我情怀怕萧索”自剖心曲，结句“却疑风雨若为眠”更以错觉写静极之境——非真有风雨，乃内心微澜映照万籁之寂，使物理之竹升华为心性之镜。通篇无一“隐”字而隐逸之志毕现，无一“高”字而风骨自峻，深得宋元以来文人题画诗含蓄隽永、物我交融之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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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绂此诗堪称明代咏竹诗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空间之“密”与意境之“疏”的统一——“万竿森立”看似迫塞，然“门巷迂回”“小径穿”则导引出无限纵深，使密竹反成疏朗境界之基石；二是感官之“实”与心境之“虚”的统一——“凉生袂”“月在天”皆可触可感，而“怕萧索”“疑风雨”纯属心象投射，虚实相生，倍增张力；三是人格之“刚”与情致之“柔”的统一——竹之“森立”“玉节”彰显士节之不可摧折，而“留客醉”“许僧镌”“若为眠”又饱含温厚人情与敏感诗心。尤为精妙者，在尾联翻出新境：不直写竹声萧萧，而以“疑风雨”这一错觉，将无形之静推向极致——唯静至极处，方生幻听；唯心至澄明，始察微澜。此种“以动写静、以疑写定”的手法，承继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神理，而更具明代文人内省自持的时代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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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端（王绂字）工画竹，墨沈淋漓，生气满纸，题咏皆清迥绝俗。此题‘竹深处’，不着一竹字而竹之魂魄俱在，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2．《明诗纪事》（陈田）：“绂诗如其画，简淡中藏郁勃，清瘦里见筋骨。‘未秋已觉凉生袂’二句，写竹之清气入髓，非身历幽居、心契竹理者不能道。”
3．《御选明诗》卷四十七：“王绂此作，格高调古，词不烦而意自远。‘老我情怀怕萧索’一句，看似自伤迟暮，实乃守志不阿之微辞，盖建文逊位前后，士林多怀危惧，诗中‘疑风雨’云云，殆有深慨焉。”
4．《四库全书总目·王舍人诗集提要》：“绂诗主性灵，不尚雕琢，而法度谨严。此题竹诗，对仗工而不板，用典隐而不晦，尤以结句‘却疑风雨若为眠’为神来之笔，以幻写真，以疑写定，深得唐人绝句遗意。”
5．《明史·文苑传》：“绂善画竹，每画必题诗，诗画相发，清标独绝。时人谓‘孟端竹，诗为魂；孟端诗，竹为骨’，信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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