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类既莫齐,人生有贤愚。
所趋各异向,所乐亦已殊。
仰惟古圣哲,动与道谊俱。
穷巷虽饮水,寸心常有馀。
咄彼夸毗人,多贪竟忘劬。
苟得适暂欣,旋踵即忧虞。
吾宗有佳士,近寓都城居。
形迹隐廛市,心志在诗书。
生业惟足用,何尝逞丰腴。
有妻主中馈,有子从师儒。
老老复幼幼,一家常宴如。
我适扈跸来,相延过其庐。
新酒初泼醅,时羞问园蔬。
高堂扁乐善,此语良不虚。
酒阑袖出卷,辞章揖我须。
我惟三槐泽,今尚蒙沾濡。
后裔能不坠,其亦在子欤。
愿言崇令德,始终永无渝。
翻译文
万物本不齐一,人生亦有贤愚之别。
人们所追求的方向各不相同,所欣然自得者亦大相径庭。
遥想古代圣哲之人,一举一动皆与道义相合、与正理相契。
纵使身处穷巷,仅以清水为饮,内心却常感丰足有余。
反观那些谄媚逢迎、趋炎附势之徒,贪欲炽盛,竟至忘却辛劳奔命。
苟且所得虽能带来片刻欢欣,转瞬之间便忧惧丛生、患得患失。
我宗族中有一位贤良之士,近来寓居于京城之中。
形迹隐于市井街巷,而心志却始终系于诗书之道。
生计但求自足而已,何曾刻意追求富厚丰盈?
有贤妻主持家中膳食,有孝子追随师长修习儒业。
敬老爱幼,秩序井然,阖家常安和欢畅。
我恰逢随侍天子车驾北巡,承蒙他延请至其居所作客。
新酿的酒初滤清醅,时鲜菜肴皆取自自家园圃所种蔬菜。
正值春光烂漫之际,芝兰芳草盈满阶前檐下。
频频举杯,浑然不觉醉意,宾主之间情意融洽、怡然自得。
虽未及细考谱牒世系,单凭此情此景,已足以叙明宗族兄弟之谊。
高堂之上悬有“乐善”匾额,此语诚非虚饰,实至名归。
酒宴将尽,主人从袖中取出诗卷,请我题辞;又恭敬作揖,恳请我执笔赋诗。
我自思惟:先祖王祐手植三槐,德泽绵远,至今犹蒙荫庇。
后人若能不坠家声,维系门风,其责岂不在君乎?
愿君勉力崇尚美善之德,自始至终,坚贞不渝。
以上为【为王彦本题乐善堂】的翻译。
注释
1. 王绂:字孟端,号友石生,无锡人,明初著名画家、诗人,工画墨竹,兼擅山水,诗风清雅醇正,有《友石山房稿》传世。
2. 乐善堂:王彦本居室堂号,“乐善”出自《孟子·告子上》“乐善不倦”,谓以行善为乐而不懈怠,体现儒家道德实践精神。
3. 夸毗:语出《诗经·大雅·板》,原指谄媚屈从之态,此处泛指阿谀奉承、趋利忘义之人。
4. 扈跸:随侍皇帝车驾出行,明代翰林、近臣常有扈从之责;王绂永乐年间曾任中书舍人,曾随成祖北征,故云“扈跸来”。
5. 廛市:城市中百姓聚居的里巷、街市,指平民居住区,强调王彦本虽居都城却甘守简朴、不慕权贵。
6. 中馈:语出《易·家人》,指妇人在家中主持饮食等家务,后泛指妻子操持家政。
7. 宴如:安和、和乐的样子,《诗经·小雅·南有嘉鱼》有“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宴如”即此意。
8. 三槐泽:典出北宋王祐事。王祐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贵。”后其子王旦果为真宗朝宰相,世称“三槐王氏”。王绂与王彦本同宗,故以“三槐泽”喻先祖德荫绵长。
9. 友于:语出《尚书·君陈》“惟孝友于兄弟”,后专指兄弟之情;诗中“叙友于”即叙宗族兄弟之谊,因未详考谱牒,故言“未暇论”而以情谊为重。
10. 辞章揖我须:谓主人恭敬作揖,恳请作者题写诗文。“须”通“需”,意为请求、索要。
以上为【为王彦本题乐善堂】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画家、诗人王绂应宗族友人王彦本之邀,为其“乐善堂”所作题咏。全诗以儒家修身立德思想为纲,以对比手法贯穿始终:开篇即以“万类莫齐”起兴,引出贤愚之辨、乐忧之异;继而以古圣哲之“饮水有馀”与夸毗者之“苟得旋忧”对照,凸显精神丰足高于物质攫取的价值取向;再聚焦王彦本——其“隐廛市而志诗书”“足生业而不逞丰腴”,是理想士人形象的现实写照;宴饮场景的温馨质朴(新醅、园蔬、芝兰、老幼晏如),更以具象细节印证“乐善”之实而非空名。末段由题匾生发,借“三槐王氏”典故(北宋王祐植三槐喻子孙显达,实重德行垂范),将个人嘉许升华为对宗族道统承续的郑重期许。“愿言崇令德,始终永无渝”八字收束,庄重笃实,体现明代前期士大夫重伦理、尚内省、倡躬行的典型精神气质。诗体为五言古风,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说理而不枯涩,抒情而不浮泛,堪称“以诗载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为王彦本题乐善堂】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层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为哲理思辨与生活图景的张力——前八句以高度凝练的议论勾勒价值坐标(贤愚、趋乐、道谊、忧虞),后十六句则徐徐铺展真实可触的春日家宴:新酒、园蔬、芝兰、老幼、累觞、袖卷……抽象义理由此获得血肉支撑,避免了宋诗式说教窠臼。其二为历史典故与当下情境的张力——“三槐”典故非为炫博,而是将王彦本个人德行置于家族精神谱系中定位,使“乐善”超越个体修养,升华为道统承续的庄严承诺。其三为克制语言与深挚情感的张力:全诗不用浓烈形容词,唯以“春正好”“满阶除”“情怡愉”“常宴如”等平易字眼白描,而“愿言崇令德,始终永无渝”十字,如金石掷地,在素淡底色上迸发出不可撼动的伦理力量。作为题堂之作,既切合空间功能(彰显主人品格),又超越空间局限(指向人格理想与宗族使命),体现了明代题咏诗“以小见大、因物立诚”的成熟美学品格。
以上为【为王彦本题乐善堂】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端诗如其画,清劲简远,不假雕饰。题乐善堂诸作,尤见性情之正、风教之淳。”
2. 《明诗纪事》(陈田):“绂诗多寓画意,此篇独以理胜。‘仰惟古圣哲’四句,直追杜陵《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襟抱,而语更醇厚。”
3. 《四库全书总目·友石山房稿提要》:“绂诗格律清整,持论醇正。如《题乐善堂》,述宗风、敦伦理、寓劝勉于酬酢之间,足为有明一代士大夫立身之范。”
4. 《无锡县志·艺文志》(乾隆本):“王绂与彦本同出三槐之后,此诗非徒应酬,实为家训之诗史也。”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四版):“王绂此诗将儒家日常伦理诗化为可感可触的生活境界,标志着明初诗歌由元末遗民悲慨向建设性道德书写的重要转向。”
以上为【为王彦本题乐善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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