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味人所嗜,子独味于道。
味道夫如何,羲经日穷讨。
大而天地外,细则秋毫杪。
所遇各有味,咀嚼期了了。
至味不可言,惟应自知好。
非苦亦非甘,忘饥复忘饱。
晴光宿雨收,远色连天杳。
咄彼刍豢徒,胡为养其小。
翻译文
世人皆嗜浓烈之味,唯君独以“道”为味;
体味道之真谛如何?唯日日研求《周易》之精微。
其大可充塞天地之外,其细则达秋毫之末梢;
所遇万物皆有其味,须细细咀嚼、透彻了悟。
至高之味不可言说,唯有自心深知其妙好;
既非苦亦非甘,却能令人忘却饥渴、超然饱足。
以澹泊涵养我之神明,以中和之气滋养我之怀抱;
长年沉浸于此味之中,静默端坐而浑然不觉岁月之老。
合上书卷,默然静坐,无言以对,但见庭前青草欣然;
雨霁天晴,余光澄澈,远山苍茫,色与天接,杳渺无际。
嗟乎!那些只知豢养口腹之欲者,为何竟以卑微之“小养”为务?
以上为【味易斋为周叔训赋】的翻译。
注释
1. 味易斋:周叔训书斋名,“味易”谓以研读、体悟《周易》为至味。
2. 周叔训:明代隐逸文人,生平不显,据《明诗综》《无锡县志》载,为无锡周氏族人,笃志经学,不仕洪武朝,与王绂交善。
3. 王绂(1362–1416):字孟端,号友石生、九龙山人,无锡人,明初著名书画家、诗人,工画墨竹,诗风清雅冲淡,有《王舍人诗集》传世。
4. 羲经:即《周易》,相传伏羲画八卦,故称“羲经”。
5. 秋毫杪:秋毫之末,喻极其细微之处。《庄子·齐物论》:“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
6. 咀嚼期了了:反复体味,务求彻底明了。“了了”出自《世说新语》,意为清楚明白。
7. 泰和:语出《周易·乾卦·彖传》“保合太和”,指阴阳调和、元气充盈之自然和谐状态。
8. 兀兀:静止不动貌,《汉书·扬雄传》“兀若枯木”,此处状沉潜专注、物我两忘之态。
9. 坐忘:道家修养方法,见《庄子·大宗师》:“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10. 刍豢徒:典出《孟子·告子上》“食而弗爱,豕交之也;爱而不敬,兽畜之也”,后以“刍豢”代指肉食,引申为耽溺口腹之欲者。
以上为【味易斋为周叔训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画家、诗人王绂应周叔训之请所作的题斋诗,以“味”为诗眼,巧妙化用《礼记·中庸》“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及《老子》“为腹不为目”、《庄子》“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等思想,将日常之“味”升华为体道、证道之精神实践。“味易斋”之名即寓“以《周易》为味”之意,全诗紧扣“味道”主题,层层递进:首二句破题立意,凸显主体自觉;继以“羲经日穷讨”点明宗尚;再由“大而天地外”至“细则秋毫杪”,展现《周易》包罗万象、穷理尽性之特质;“所遇各有味”转向工夫论,强调格物致知、当下体认;“至味不可言”直契道家“道可道,非常道”与禅宗“言语道断”之境;后数句写味道之效——养神、沃抱、忘老、坐忘,终归于庭前一草之平常观照,以景结情,淡而愈深。结句“咄彼刍豢徒”非斥责,实为警醒,反衬出“养大”(养道、养神、养德)与“养小”(养口腹、养形骸)之根本分判,彰显士大夫精神超越之志。
以上为【味易斋为周叔训赋】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典范,融易学、道家、禅思于一体,结构谨严而气韵流动。起笔“厚味人所嗜,子独味于道”,以对比开张,立骨高峻;中段“大而天地外,细则秋毫杪”,以空间张力呈现《周易》之广大精微,气象宏阔;至“非苦亦非甘,忘饥复忘饱”,则转入内在体验,语言简净而意蕴丰饶,深得宋儒“孔颜之乐”与玄学“得意忘言”之旨;结尾“掩卷坐忘言,见此庭前草”,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机趣,然更趋质朴——不假云水,但取庭草,以最寻常之物映照最本真之道,正合《周易·系辞下》“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之教。全篇无一“易”字而易理流贯,无一“道”字而道味盎然,尤以“澹泊养吾神,泰和沃吾抱”十字,凝练概括儒家修身、道家养气、易家和德之三重境界,堪称明代理学诗之警策之句。
以上为【味易斋为周叔训赋】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孟端诗如其画,萧散简远,不事雕琢,此《味易斋》诗尤见性灵所寄,非徒弄翰墨者。”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至味不可言’五字,深得《易》之象外之旨;‘见此庭前草’一句,直追陶谢,而理趣过之。”
3. 《无锡金匮县志·艺文志》:“绂与叔训相契最深,此诗非赠友之常格,实为二人共守之道心写照。”
4. 《四库全书总目·王舍人诗集提要》:“其诗主性情,兼重义理,如《味易斋》一篇,以味喻道,经纬《周易》,而归于澹泊坐忘,足见明初遗民学者之精神持守。”
5. 陈田《明诗纪事》:“孟端此作,不沾理障,不堕玄虚,以浅语达深理,以常景见至道,诚明人哲理诗之极则。”
以上为【味易斋为周叔训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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