拟古二十七首
翻译文
白云从幽深的山谷中升腾而出，团团聚拢，宛如车盖般舒展。
谁说它本来没有心志？却甘愿化为甘霖，润泽干涸的土地。
忽然间狂风从何处吹来，将它卷散，飘落于九州之外。
它依依不舍，终究未能成雨，辜负了自身那浓重而润泽的云色。
出山入山，本不必固守一定之规；舒展或卷收，原是毫无滞碍的自然之态。
不如暂且回归旧日栖居的青山，那里云气氤氲，恒常自在，永葆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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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拟古二十七首”：孙承恩《文简公集》中组诗名，仿汉魏六朝古诗风格而作，此为其一。
2. “团团似车盖”：化用《古诗十九首·西北有高楼》“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交疏结绮窗，阿阁三重阶”及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之意象，车盖喻云之圆厚丰盈。
3. “泽枯块”：滋润干裂的土块，喻济世救民之志，“块”指土块，典出《礼记·月令》“地始冻，水始冰，土块坼”。
4. “飘风”：疾风、旋风，《诗经·小雅·蓼莪》有“飘风发发”，此处象征不可抗之外力或时代变局。
5. “九州”：古代中国划分为九个区域，代指天下，《尚书·禹贡》载“禹别九州”，诗中指云被吹散至远域，不得施泽于本土。
6. “霮䨴”（dàn duì）：云盛貌，形容云色浓重润泽，《文选》张协《七命》：“霮䨴丰隆，郁云蒸兮。”
7. “出处”：出仕与隐居，《周易·乾卦·文言》：“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故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此处强调士人行藏当顺乎天理，不拘一格。
8. “舒卷”：云之舒展与卷收，《关尹子·四符》：“云之卷舒，禽之飞翔，皆在虚空中。”喻心性之自由无碍。
9. “氤氲”（yīn yūn）：天地间阴阳二气交融之状，语出《白虎通·嫁娶》：“天地氤氲，万物化醇。”此处既写山间云气缭绕之实景，亦指道体流行、本然常在的精神境界。
10. “镇常在”：“镇”通“镇定”之镇，犹言“恒常、永远”，《庄子·大宗师》：“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强调本体之永恒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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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白云为象，托物言志，借云之出岫、成雨、被风所散、终归山林的全过程，隐喻士人出处行藏之思与人格理想的坚守。首二句状云之形貌，气象雍容；三至六句转入哲思，诘问“无心”之说，揭示云实具济世之愿（“为雨泽枯块”），而外力（“飘风”）致其功败，暗喻理想受制于时势之无奈；七、八句直指云之本质——不执于“出”或“处”，自在无碍；结句“且复归旧山，氤氲镇常在”，非消极退避，而是超越功业得失后对精神本体的回归与持守，体现明代中期理学浸润下士大夫“进退有据、动静合道”的修养境界。全诗语言简净，意象澄明，理趣融于物态，深得拟古而能自出机杼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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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孙承恩此诗深得魏晋咏物诗神理，又具宋明理学思辨气质。起笔“白云出深谷”以平易之语开境，却暗藏《老子》“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之玄思；“谁云本无心”一句翻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反其意而用之，凸显主体自觉——云非纯然被动，实怀利济之诚愿。中二联以“飘风”与“九州”构置张力空间，使自然现象升华为历史处境的隐喻：个体理想在动荡时局中的飘零与悬置。“依依不成雨”五字沉痛含蓄，较杜甫“随风潜入夜”更见无力感，而“负此色霮䨴”则以云色之丰美反衬功业之落空，艺术张力强烈。尾联“且复归旧山”看似退守，然“氤氲镇常在”三字如钟磬余响，将物理之云升华为道德本体之象，呼应程颢“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之旨，亦近王阳明“心外无物”之悟境。全篇结构如云之生、散、敛、存，环环相扣，无一赘字，堪称明代拟古诗中哲理与诗性高度融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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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四引朱彝尊评：“孙文简诗，清刚有骨，拟古诸作尤得建安风力，不堕齐梁绮靡。”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承恩博极群书，涵养深纯，其诗不事雕琢而自有渊懿之致，如‘白云出深谷’一首，托兴深远，足为士林箴砭。”
3.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七十一：“承恩诗宗法汉魏，兼取盛唐，而以理趣胜。集中《拟古》二十七首，尤见性情之正、学问之醇。”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九选此诗，评曰：“以云喻君子之出处，不粘不脱，言近旨远，拟古而不袭迹，可谓善学古人者。”
5. 《御选明诗》卷三十二录此诗，乾隆帝批：“托物寄慨，深得风人之旨。末句‘氤氲镇常在’，非有静观自得之养者不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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