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气吟
翻译文
早已决意将微薄性命交付于危殆边疆，生死攸关之际，岂容犹疑权衡？
太祖、成祖开创的锦绣江山，世人竟纷纷弃掷不顾；四年抗清苦战，倾尽心血，唯我独遭重创。
羞惭难当，再无颜面去寻访流亡的永历君主；唯余一腔忠魂，飘零散落于异乡荒土。
若非当年张居正（江陵）那般真正的铁骨铮铮之士，今日这迂腐书生，又有谁肯为我剖开胸膛、沥血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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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浩气吟：瞿式耜于桂林被围期间所作组诗，共十章，此为第一首。“浩气”出自《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喻刚正宏大的精神力量。
2. 瞿式耜（1590–1651）：字起田，号稼轩，江苏常熟人。明万历四十四年进士，南明重臣，永历朝兵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留守桂林抗清。城破被俘，拒不降清，与总督张同敞同殉于桂林叠彩山。
3. 危疆：指南明岌岌可危的西南边防前线，特指桂林这一抗清最后重镇。
4. 二祖：指明太祖朱元璋（开国）与明成祖朱棣（靖难后巩固基业），象征明朝正统法统与疆域根基。
5. 四年精血：自永历元年（1647）瞿式耜赴桂林主持抗清军政至永历四年（1650）城破，恰为四年。精血，喻竭尽心力、耗损生命。
6. 吾主：指南明永历帝朱由榔。时永历朝廷屡次播迁，先走梧州，再奔南宁，终遁入云南，瞿式耜留守桂林，故云“寻吾主”而不可得。
7. 江陵：今湖北荆州。此处特指张居正（1525–1582），字叔大，号太岳，谥文忠，江陵人。万历初年内阁首辅，以整饬吏治、推行考成、改革赋役著称，史称“江陵柄政，中外肃然”，其刚毅果决、不避怨谤之风骨，为瞿氏所追慕。
8. 真铁汉：化用《明史·张居正传》“居正勇于任事，卒能削平祸乱，振起纪纲”之意，强调其坚贞不阿、担当社稷的品格。
9. 剖心肠：典出《史记·刺客列传》豫让“漆身为厉，吞炭为哑”及《左传·宣公四年》“子胥鞭尸”等忠烈意象，亦暗合文天祥《正气歌》“或为辽东帽，清操厉冰雪”之精神谱系，喻以生命证道、剖心明志。
10. 腐儒：表面自嘲，实则反讽当时许多口诵程朱、临难逃遁的士大夫，呼应顾炎武《日知录》所斥“亡国与亡天下之辨”，凸显真儒当以践行为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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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南明永历四年（1650年）桂林城破前夕，瞿式耜被清军围困于桂林府署，拒降不屈，自知必死而作《浩气吟》十章，此为其一。全诗以“浩气”立骨，通篇无哀音而有烈响，无悲语而见肝胆。首联斩钉截铁，直写殉国之志已定，不容商榷；颔联以“二祖江山”与“人尽掷”对照，痛斥士林溃散、纲常崩解，复以“我偏伤”三字力挽千钧，凸显孤忠之自觉担当；颈联“羞将颜面”“剩取忠魂”，在自责表象下深藏对君臣失序、天命难挽的沉痛，而“剩取”二字尤见精神不灭之倔强；尾联借张居正（江陵人，万历名相，以刚毅任事著称）为镜，反衬当世无人识此赤诚，更以“腐儒”自谓，实为对空谈气节、临难苟且之辈的峻切反讽。诗风沉郁顿挫，用典精切，句句如铸，字字含血，堪称南明绝命诗中最具人格强度与历史重量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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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如金石交击：首联立誓如磐，奠定全诗刚烈基调；颔联时空纵横，“二祖江山”之宏阔与“四年精血”之浓缩形成张力，历史纵深与个体牺牲并峙；颈联情感陡转，“羞”“剩”二字以自我贬抑反托忠贞之不可摧折，语言极简而意蕴极厚；尾联借古映今，以张居正之“铁汉”反照当下之喑哑，结句“腐儒谁为剖心肠”以问作结，声震云霄，余响不绝。用典不着痕迹而内涵丰赡：“二祖”彰正统，“江陵”树楷模，“剖心肠”承先贤气节，层层递进，构建起一座精神纪念碑。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将家国沦丧之痛、孤臣孽子之悲、士节存续之思熔铸一体，既无虚浮口号，亦无萎弱呻吟，唯见血性灌注、理性澄明，真正实现了“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的古典诗教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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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瞿文忠公《浩气吟》，字字从丹心喷出，非徒工于格律者所能仿佛。读之如闻金戈铁马之声，凛然有生气。”
2. 钱海岳《南明史》卷五十七：“式耜桂林被围，日赋《浩气吟》一章……其辞激越，其气磅礴，足使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引此诗云：“明季遗民之诗，以瞿稼轩《浩气吟》为最能体现‘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之先声。”
4.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一：“瞿式耜身陷重围，犹作《浩气吟》十章，此章尤见肝胆。所谓‘剩取忠魂落异乡’，非哀音也，乃天地间不可磨灭之正气宣言。”
5.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九：“式耜诗多悲壮激烈，盖其人忠义激发，发为吟咏，自非寻常词章可比。”
6. 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附录《明季滇黔佛教考》引此诗曰：“读瞿稼轩诗，始知何谓‘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其怒不在匹夫之勇，而在文明存续之断续之间。”
7. 谢国桢《增订晚明史籍考》：“《浩气吟》十章，为南明诗歌之冠冕，尤以首章为筋骨所在，后世论明遗民气节者，未有不首举此篇者。”
8. 白寿彝主编《中国通史》第九卷：“瞿式耜桂林就义前诸作，以《浩气吟》最为典型，将儒家忠节观、士人责任感与个体生命意识高度统一，标志着传统士大夫精神在绝境中的终极升华。”
9. 黄宗羲《思旧录》：“稼轩先生桂林之难，与张司马同日受刑，临刑赋诗不辍。人见其从容，不知其心之烈如焚也。《浩气吟》即其心火所凝。”
10.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集部·忠节录》：“瞿式耜《浩气吟》，非徒抒愤懑，实为立人极、正人心之作。读之者，当思所以继其志、承其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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