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与吟

1. 顾允成（1554—1607）：字季时，号泾凡，无锡人，明代著名学者、东林党重要先驱，万历八年进士，因争国本、劾阁臣被斥归里，与兄顾宪成共建东林书院，倡“读书、讲学、爱国”之风。

2. “青山”：象征自然本真、澄明道体，亦暗指东林讲学之地庐山、惠山等山水实景，为士人精神安顿之所。

3. “机”：语出《庄子·天地》“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指巧诈之心、功利之念，此处双关科举应试、文坛争胜等世俗机巧。

4. “有无双遣”：佛道共用概念，源自《道德经》“有无相生”及禅宗“不落有无二边”，意谓超越对立分别，达致绝对空寂之境。

5. “乌鹊”：古诗中常见意象，《短歌行》有“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常寓志士择主、灵魂求索或天道运行之象；此处取其天然往复之态，非比兴人事。

6. “南飞”：方位具象征性，南方属火、主明，亦合《周易》离卦“明两作，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之意，暗喻心光不昧、道念不息。

7. “绕”字：非直飞而“绕”，状其盘旋往复之形，暗示修行途中尚未究竟圆融之微妙阶位，见作者自省之诚。

8. 全诗押微韵（书、机、飞），属平水韵五微部，“飞”字虽今读阴平，古音与“书”“机”同属平声，音律谐婉而内蕴峻切。

9. 此诗不见于《明诗别裁集》《列朝诗集》，录于清人秦瀛《小岘山人诗钞》引《泾凡先生遗稿》，民国《锡金识小录》卷七亦载。

10. 题中“吾与吟”三字为诗题，非作者自署，乃后人辑录时依其手稿卷端所题“吾与吟稿”摘出，意谓“我与诗吟相伴”之志趣总括。

以上为【吾与吟】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东林学者顾允成晚年所作，融理学思辨与禅道意趣于一体。首句以“青山”为精神依托，强调著述须根植于澄明自然之境，非为功名机巧而动笔；次句“出于机也入于机”，直指世俗营营之弊——纵以机心起始，终亦陷于机心牢笼，暗含对科举取士、文坛浮竞的深刻省察。第三句化用《金刚经》“离一切相”及庄子“两忘而化其道”之意，追求有无双遣的玄冥境界；末句“夜深乌鹊绕南飞”以象显义：乌鹊南飞本为自然之动，然“绕”字见其盘桓不定，既喻心念未彻然解脱之微态，又暗契《古诗十九首》“乌鹊南飞”之苍茫传统，在静穆中透出孤高而清醒的生命自觉。全诗语言简古，气格清刚，于二十八字间完成从批判、超越到观照的哲思闭环，堪称晚明性理诗之精粹。

以上为【吾与吟】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句分承“立基—反省—超越—证悟”四重境界。首句“不对青山不著书”，以决绝语气立定精神坐标，青山非仅景物，实为天理、良知、本心之化身；次句“出于机也入于机”，如当头棒喝，揭破士林普遍困境——即便初衷向道，亦难逃体制性机心裹挟，深具明代中后期知识人自我批判的典型性；第三句“曾似有无双遣却”，着一“似”字，极见分寸：非已臻究竟，而是勉力趋近，谦抑中见勇猛；结句“夜深乌鹊绕南飞”，纯以意象收束，不着议论而境界全出——夜深示寂，乌鹊示动，南飞示向，绕字示未止，四者交织，构成动静相参、时空相涵的终极观照画面。诗中无一“理”字，而理在其中；不言“学”字，而学养沛然。其艺术张力正在于哲思之凝练与意象之鲜活高度统一，堪称晚明哲理诗由理入诗、以诗载道之典范。

以上为【吾与吟】的赏析。

1. 《锡金识小录》卷七：“泾凡先生诗不多作，作则必关道要。此篇‘青山’‘机心’‘有无’‘乌鹊’四语，如四柱撑天，立儒者之骨，摄释老之神。”

2. 黄宗羲《明儒学案·东林学案》：“顾君季时，守身如玉，立言如鉴。其诗‘不对青山不著书’，真千古士节之箴也。”

3. 《无锡县志·艺文志》：“允成诗得力于孟子之浩然、周子之诚静，故能于二十八字中，纳乾坤之变、摄性命之微。”

4. 秦瀛《小岘山人诗钞·跋顾泾凡遗稿》：“读此诗，如见其人危坐惠山之麓，松风满袖，星斗垂檐，非徒工吟咏者可仿佛其万一。”

5.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明人说理诗多枯涩，独顾氏此作，机锋内敛，风致外流，乌鹊南飞一句，可接陶、谢余韵。”

以上为【吾与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