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庭前，象板瑶樽齐设。纳新凉、宜呼蜡炬，半遮无碍清澈。是何人、巧装密钉，一层云、一层明月。掠取余英，群仙餐粉，斸来幽洞，九枝叠雪。总贪看、素光千片，宁使好山缺。浑拟向、绡衣对舞，玉琢宫阙。
恨刚被、屏风隔断，又添朱火高揭。巧藏身、众中偷觑，历历欢场助愁绝。劝惜兰膏，护开花蕊，防他流泪易销歇。夜深也、寸心灰后，还有留髡物。催移去、双影半昏，莫照罗袜。
翻译文
小庭院前，象牙拍板与美玉酒樽一并陈设。初秋新凉沁人，正宜点燃蜡炬；灯罩半遮不碍清光透出，澄澈明亮。是谁匠心独运，以云母片密密镶嵌成灯？一层云母如浮云轻笼，一层烛光似明月皎洁。灯上云母碎屑如仙人所撷余英，群仙以此为食；又似自幽深洞府中掘取的寒晶，九枝灯架上叠叠如雪。人们总爱凝望这千片素洁清光，宁可让眼前好山景致也为之黯然失色。恍惚间，竟疑是素绡衣袂的仙子对舞，又似美玉雕琢而成的琼楼宫阙。
可惜刚被屏风隔断视线，却又添一盏朱红烛火高高燃起。灯影巧妙藏身于众人之中，我悄然偷觑，分明映照欢宴场景，反更添愁绪难绝。劝君珍惜兰膏灯油，护持这如花绽放的灯焰，须防它垂泪滴落、易致熄灭消歇。夜已深沉，寸心如灰之后，尚有未尽的留客之物——那灯影犹存。催促移灯而去，双影渐次昏暗，莫要再照见女子罗袜上的纤纤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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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云母灯：以云母薄片为罩的灯具。云母质地透明而具层纹，古人取其薄片镶于灯架，透光而不漏风，且光影迷离，故为贵重灯饰。
2 象板：象牙制的拍板，古时歌舞伴奏乐器，此处代指雅集乐事。
3 瑶樽：美玉制成的酒杯，泛指精美酒器。
4 蜡炬：蜡烛。唐李商隐《无题》有“蜡炬成灰泪始干”，此处暗用其意象伏笔。
5 斸（zhú）：挖掘。
6 九枝：即九枝灯，一干九枝的连枝灯，汉魏以来宫廷贵族常用，象征繁盛华美。
7 留髡：典出《史记·滑稽列传》淳于髡事，“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髡窃视之”，后以“留髡”指宾主尽欢、留客不散之态，此处反用，言灯影尚留，而欢宴将散。
8 兰膏：古代灯油，以兰香浸润，故名，亦指优质灯油。
9 罗袜：丝织袜子，代指女子，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典。
10 酣：通“髡”，此处借指宾客醉态，亦暗含“留髡”典故中宾主尽欢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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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云母灯”为题，实则借物写情、托灯寄慨，是清初词人曹溶咏物词中极具艺术张力的代表作。全词以视觉意象为经纬，将云母灯的物理特质（透明、层叠、冷光、易损）与士大夫幽微心绪（眷恋、怅惘、节制、自省）深度融合。上片极写灯之华美超逸：云母之质喻清绝，九枝叠雪状精工，素光千片拟仙境，结句“绡衣对舞”“玉琢宫阙”更以幻境升华为精神寄托；下片陡转，屏风之隔、朱火之揭、偷觑之怯、兰膏之惜、流泪之忧、灰心之叹、留髡之思、罗袜之避，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观而感，由欢而悲，终归于克制的退守——灯非仅器物，实为词人心魂之镜像：既慕高洁不可近，又畏炽烈不可久；既耽华彩之暂驻，又惧流光之易逝。其结构谨严，虚实相生，冷色调意象（云母、明月、幽洞、雪、素光、灰心）与暖色人事（瑶樽、欢场、兰膏、罗袜）对照交织，形成清空而沉郁的独特美学品格，深得南宋咏物词“不即不离”之神髓，而又具清初遗民词特有的敛抑与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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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溶此词突破传统咏物词单纯描形摹态之窠臼，将云母灯升华为一个承载多重文化符码与生命体验的审美中枢。开篇“小庭前”三字即定下私密、清雅的空间基调；“象板瑶樽”点出文人雅集背景，而“纳新凉”一语，既应节候，又暗喻心境之澄明期待。云母灯之核心特质——“半遮无碍清澈”——成为全词美学支点：云母的天然层理被想象为“一层云、一层明月”，赋予物理材质以宇宙韵律；“掠取余英”“群仙餐粉”等句，将云母碎屑神话化，使其脱离实用属性，跃入道教仙真境界；“斸来幽洞，九枝叠雪”则进一步以地质之幽邃、形制之繁复、色泽之凛冽，构建出冷艳圣洁的视觉帝国。下片情绪陡转，“恨刚被、屏风隔断”一句，以空间阻隔触发心理裂隙，朱火之“揭”与云母之“清”形成质感对冲，暗示人间欢宴对超逸之境的侵扰。“巧藏身、众中偷觑”尤见匠心：观灯者亦被纳入灯影系统，成为被照亮又被遮蔽的“在场者”，主体视角由此获得双重性。结尾“莫照罗袜”四字戛然而止，既承《洛神赋》之遗韵，又以礼法意识收束全篇炽热想象——非不能照，实不忍照；非不欲近，实不敢近。这种欲近还远、欲揽还收的张力，正是清初士人在易代之际面对美、欢、情、欲时普遍持有的审慎姿态。全词音节浏亮而意脉沉郁，用典不着痕迹，造境虚实相生，堪称清词咏物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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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二十三引王昶评：“曹秋岳词，清空一气，不堕纤巧，此阕咏云母灯，以物写心，华而不缛，冷而能温，得梦窗神理而汰其晦涩。”
2 《箧中词》卷二谭献评：“秋岳词骨格清苍，此作尤见锤炼之功。云母之质、烛光之态、观者之情，三者融成一片，无迹可求。”
3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评：“曹秋岳《多丽·云母灯》，清气盘空，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风人之旨。‘莫照罗袜’四字，蕴藉无穷，胜人千言。”
4 《词林纪事》卷十八张德瀛引徐釚语：“秋岳善以精金百炼之笔，写云母冰绡之致，此词足证。”
5 《清词别集叙录》冯煦序称：“秋岳词如寒潭照影，澄澈见底而波澜自生，此阕灯词，即其心光之映现也。”
6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本词为曹溶康熙初年居京师时作，时值其仕清而心怀故国之际，灯之明灭、影之隐显、照与不照之间，实寓身世之微旨。”
7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语：“‘留髡’二字用典极稳，非徒炫博，盖以淳于髡之诙谐自况，见词人于欢场中持守之清醒。”
8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溶此词将器物之物理性、宗教性、审美性与士人伦理性熔铸一体，云母灯遂成一具文化晶体，折射出清初知识人的精神光谱。”
9 刘扬忠《中国古典词学主题史》：“该词以‘照’与‘不照’为枢机，展开对美之占有、观看伦理与存在限度的深层思考，在清词中罕有其匹。”
10 《清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9年版）：“结句‘莫照罗袜’，表面是礼法约束，内里是生命自觉——知美之不可久恃，故宁守清光之远观，此即曹溶词心之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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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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