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年来，犁锄手把，满襟浑是风雨。帐前不动金戈，谩夸雁门险处。平沙冷淡，幸留得、斜阳同住。为菜羹、梦想江乡，倦听数声砧杵。
看席上、紫毬青乳。知过了、五原野暑。华筵空说羊羔，腐儒自须伴侣。掀髯一饱，试检点、荒宫禾黍。渐月移、楼掩虫丝，莫问好秋谁主。
翻译文
我年岁渐老，亲手执犁锄耕作，衣襟上沾满风雨尘土。帐前不见金戈铁马，空自夸耀雁门关之险固；而今唯见平旷沙原清冷萧疏，幸而斜阳尚能与我相守共住。只为一羹素菜而魂牵梦绕江南故乡，疲惫中只闻远处几声捣衣砧杵，更添乡思。
看席间所陈，是紫莹莹的茄子、青嫩嫩的茄乳（未熟茄实）。方知五原旷野的暑气已悄然退去。华美筵席虽盛传羊羔美酒，然我这迂腐书生，自有粗蔬为伴。掀须大快朵颐之后，不禁检点故园荒宫中所余禾黍——那曾是昔日丰饶的见证。夜色渐深，月光悄然移过楼阁，纱窗暗掩，蛛丝萦绕；莫要再问：这良辰好秋，究竟由谁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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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风第一枝：词牌名，又名“汉宫春”“万年枝”，双调一百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此处依曹溶所用体式。
2. 老子：词人自称，含自嘲、自矜双重意味，常见于宋元以来文人词中，如辛弃疾“老子平生”、姜夔“老子婆娑”。
3. 犁锄手把：亲自操持农具耕作，非雇人代劳，凸显遗民躬耕自守之志节。
4. 雁门：山西雁门关，古来边防重地，此处借指明末抗清前线或昔日军事抱负。
5. 砧杵：捣衣石与棒槌，古典诗词中多象征秋思、征人、游子或故国之思，如李白“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6. 紫毬青乳：“毬”同“球”，指成熟茄实圆硕如球，呈紫色；“青乳”指初结未熟之茄，青嫩如乳，状其生机。
7. 五原：汉代郡名，辖境在今内蒙古河套地区，唐宋后泛指西北边塞，词中借指清初北方战乱后荒寂之地。
8. 羊羔：指羊羔酒，唐宋以来名贵酒品，元明时期尤盛，常用于官宴华席，与“腐儒伴侣”形成价值对照。
9. 荒宫禾黍：化用《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典故，喻故国倾覆、宫室丘墟之悲。
10. 虫丝：蛛网，古诗词中常表寂寥、衰飒、时光流逝，如李贺“蟏蛸挂虚牖，蟋蟀鸣西壁”，此处兼写秋夜静景与心境幽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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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园中摘茄”为题，表面写农事闲趣与家常蔬食，实则融家国之思、身世之感、兴亡之叹于寻常物象之中。上片以“老子年来”起笔，沉郁顿挫，自述老农式劳作，将士人风骨与田家身份叠合；“帐前不动金戈”一句陡转，暗喻昔日抗清志业之消歇，雁门之险已成空谈，唯余斜阳同住，苍凉中见坚守。下片由紫茄青乳切入节候之变，“五原野暑”隐指北方边塞，暗示流寓生涯；“华筵空说羊羔”反衬腐儒本色，不慕荣华而甘守清素。“掀髯一饱”豪宕中见真率，然“荒宫禾黍”四字骤然跌入黍离之悲，直追《诗经》遗响。结句“渐月移、楼掩虫丝”，以幽微意象收束，时空静默，余韵苍茫，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全词语言质朴而筋骨嶙峋，俚语与雅言交融，小题大做，堪称清初遗民词中“以俗为雅、以拙为工”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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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溶此词作于清初顺康之际，其时作者已历仕明、南明、清三朝，晚年辞官归里，隐居嘉兴梅会里，筑倦圃，躬耕自给。词中“犁锄手把”非泛泛之语，乃真实生活写照，亦是遗民精神姿态的具象化表达。全篇以“茄”为眼，却无一句滞于物象：紫毬青乳是节候的刻度，斜阳砧杵是乡愁的节拍，荒宫禾黍是历史的断简，月移虫丝是时间的显影。尤其“掀髯一饱”四字，活画出布衣学者酣畅淋漓的生命质感，与其《静惕堂词》整体“清空醇雅、沉郁顿挫”的风格一脉相承。词中时空张力极强——上片“年来”“雁门”“江乡”纵贯数十年与数千里；下片“席上”“五原”“荒宫”“楼掩”横跨方寸席筵与废墟宫苑。而所有宏阔皆收束于“茄”这一微物，正体现清初遗民词“于细微处见家国”的典型美学。况周颐《蕙风词话》称曹溶词“骨力坚苍，意境沉厚”，此阕可为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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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凡例》：“曹侍郎溶，文章尔雅，词笔高骞……其《静惕堂词》，清刚中寓深婉，南宋诸公殆未易过也。”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秋岳词，如老柏凌霜，苍然有骨。《东风第一枝·园中摘茄》一阕，以田家语写故国思，不落痕迹，真得词家三昧。”
3. 王昶《明词综》卷四十七引徐釚语：“秋岳先生词，不事雕琢而神理自远，读《园中摘茄》数语，令人欲泣。”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以曹秋岳、龚芝麓为巨擘。秋岳‘掀髯一饱，试检点、荒宫禾黍’，沉痛至极，而语极朴拙，此真词史之诗史也。”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曹溶词清劲处似稼轩，深婉处近碧山。《东风第一枝》以摘茄起兴，而家国之恸、身世之感、节序之思、田园之乐四者交融，浑然无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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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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