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家大有归来事。草堂前、满眼横天秋思。台上采茱回，又见薄裘初试。晋代残花开未了，惯占却、许多情致。须记。爱几尺虾须，酒边香细。
今夜短烛西窗，纵良朋见访，石床难寐。锄菜此衰翁，倚画栏十二。似锦年光消减尽，更叫月、蛩吟盈耳。谁寄。怨飘叶空江，霜华千里。
翻译文
山居人家本就有许多归隐后当为之事。草堂之前，秋色浩荡，满目苍茫，横亘天际，引人无限秋思。登高采茱萸归来，又见薄裘初试，寒意悄然袭来。晋代陶渊明笔下那残存的菊花依然开放未歇，早已习惯独占这清幽岁月中的诸多风致与情韵。须当谨记：最爱那几尺虾须帘低垂掩映之下，酒盏旁菊花幽香细细浮动。
今夜烛光短小，西窗之下孤影自照；纵有良友来访，亦难安卧于石床之上。我这衰颓老翁正荷锄理菜，倚着十二曲画栏久久伫立。似锦年华早已消磨殆尽，唯余清冷月色与盈耳蛩吟相伴。谁可寄此深怨？唯见落叶飘零于空阔江面，霜华铺展千里，寂寥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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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真珠帘：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上下片各五仄韵，格律严整，多用于抒写幽微深婉之情。
2. 山家：山中人家，此处指作者隐居之所，亦暗含陶渊明式“山中宰相”之自喻。
3. 草堂：杜甫成都草堂之典，亦泛指隐士居所，曹溶顺治间辞官后筑室嘉兴梅会里，号“倦圃”，即此类山居。
4. 采茱：重阳习俗，登高采茱萸佩囊避邪，此处点明时令在九月。
5. 薄裘初试：初秋转凉，始试轻裘，既写节候，亦隐喻身世之微寒。
6. 晋代残花：指陶渊明爱菊典故，“晋代”特标时代，非泛指，乃以东晋之偏安暗喻南明之覆亡，菊花成遗民精神图腾。
7. 虾须：帘子的一种，以细竹或虾须状细条编成，轻透雅致，“几尺虾须”状帘之低垂幽静，与“酒边香细”构成视听嗅通感。
8. 石床：山中天然石台或隐者所设简朴卧具，典出《高士传》，喻清贫守节。
9. 十二栏杆：化用李煜“独自莫凭栏”及冯延巳“十二栏干闲倚遍”，极言伫立之久、心绪之徊徨。
10. 霜华：秋霜之光华，既实写清冷夜色，亦象征时光之凛冽无情与生命之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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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真珠帘”为调名（实为《真珠帘》慢词，又名《真珠帘慢》），借重阳前后对菊之景，抒写遗民词人晚年幽栖山林、感时伤逝的深沉悲慨。上片写秋日山居之闲适表象——采茱、试裘、赏菊、垂帘、把酒，然“晋代残花”四字已暗伏历史兴废之思；下片笔锋陡转，“短烛西窗”“石床难寐”“锄菜衰翁”诸语，将闲适彻底解构，显露出孤寂、衰病、时光不可挽之痛。“似锦年光消减尽”一句直如椎心之叹，结句“怨飘叶空江，霜华千里”，以大景写极小之怨，时空张力强烈，境界苍茫而沉郁。全词不事雕琢而气骨清刚，承南宋姜、张之清空，又具明遗民特有的历史凝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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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溶身为明末进士、清初著名藏书家与遗民词人，其词向以“清劲疏宕，不落纤巧”著称。此阕《真珠帘·对菊》堪称其晚年代表作。全词结构精严：上片以“归来事”起，看似闲淡，实则以“横天秋思”破题，气象已非寻常小景；继以“采茱”“试裘”“残花”“虾须”数语，勾连节序、典故、器物、感官，使隐逸生活具历史厚度与审美密度。下片“短烛西窗”翻用李商隐诗意，却无缠绵唯余清冷；“锄菜衰翁”一语尤为沉痛——昔日朝廷柱石，今荷锄为农，身份巨变尽在不言。更妙在“似锦年光消减尽”之后，并未直抒哀恸，而以“月”“蛩吟”并置，听觉意象叠加，倍增凄清；结句“怨飘叶空江，霜华千里”，空间由近（叶）推至远（空江、千里），时间由瞬息（飘叶）延展为永恒（霜华），怨情升华为天地同悲之境。词中无一“遗民”字眼，而遗民心史沛然充盈，诚如谭献所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语不涉难，已不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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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曹溶《静惕堂词》时眉批：“倦圃词清刚处得北宋神髓，沉郁处接南宋血脉，此阕尤见炉火纯青。”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曹秋岳词，如古木寒泉，澄澈见底而深不可测。《真珠帘·对菊》‘晋代残花开未了’数语，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读秋岳词，当于字句之疏处见密，闲处见紧。‘爱几尺虾须，酒边香细’，看似轻描，实乃千钧之伏。”
4.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曹溶此词，以菊为媒，托兴深远。‘怨飘叶空江’五字，可抵一篇《秋声赋》。”
5. 王昶《明词综》卷七评曹溶：“其词不事绮语，而情致自远；不假钩棘，而筋骨自坚。盖得力于读书之深，非徒工于词藻者比。”
6.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词之雅正，莫过秋岳。《真珠帘》一阕，清而不枯，婉而不靡，遗民之音，兼有君子之风。”
7. 饶宗颐《词集考》引《静惕堂词》康熙刊本跋语：“倦圃先生晚岁屏居，每对菊辄终日不语，此词盖其心声之凝定者也。”
8. 彭孙遹《松桂堂全集》卷三十七《曹秋岳先生词序》：“读其《真珠帘》《水龙吟》诸作，知其胸中块垒，非酒可浇，非菊可解，唯托之长短句以自遣耳。”
9. 赵尊岳《惜阴堂汇刻明词》附识：“秋岳词中‘霜华千里’之境，实开浙西词派清空一脉，朱彝尊承其衣钵而益加醇厚。”
10.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曹溶此词将遗民的时间焦虑转化为空间化的霜华意象，是清初词中罕见的具有存在主义意味的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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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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