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陈道先
寄声西山阁，知我新近否。
病嗽辄弥旬，无钱雇医叟。
夫何稍除去，乃自得醇酒。
美味既沾肠，清甘更悦口。
适从耕垄上，杯盏不在手。
坎坎遂连传，諠如击盆缶。
古人说天道，高下常更受。
此语傥可徵，丰荒竟谁久。
翻译文
托人向西山阁捎个口信，问问您可知道我近来境况如何？
咳嗽病一发便绵延十多天，囊中羞涩，连请医生的钱也凑不出。
谁知病情竟稍有好转，反而自己寻得醇厚美酒来饮。
佳肴入腹，滋味已令人满足；清冽甘美的酒液入口，更觉心神愉悦。
恰逢秋日躬耕于田垄之间，手中本无杯盏可持。
却见酒浆汩汩倾入陶碗，声声相续，坎坎作响，喧闹如敲击瓦盆陶缶。
清秋时节农家事务繁忙，所酿秫米酒或糯米酒，往往稀少难得。
我渴慕圣贤之风，欲借酒寄意抒怀，却因囊空如洗，几欲狂奔而去筹措。
想起您身着彩衣侍亲、孝行昭彰，与我这潦倒病躯、志趣殊异之人，真可谓云泥之别。
我病体稍减，官府酒库却丰盈充足，为何命运如此不公，竟使我早早衰颓朽迈？
古人曾言天道运行，高低荣枯本就常相更迭、循环往复。
倘若此语果可验证，那么丰年与荒岁，究竟谁更长久？
以上为【寄陈道先】的翻译。
注释
1. 西山阁：陈道先居所或书斋名，具体位置不可确考，当在西山一带，为宋代文人雅士常见隐居或治学之所。
2. 寄声：托人传话、捎信，古诗中常见表达，如杜甫“寄声问道人”。
3. 病嗽辄弥旬：咳嗽一发作即持续十余日；“辄”表频发、每每，“弥旬”指满十日。
4. 医叟：老医生，敬称中带寒素气息，暗示所求非名医贵者，亦见经济窘迫。
5. 醇酒：纯厚之酒，非市售薄醪，或为自酿，亦见贫中自得之志。
6. 沾肠、悦口：分写酒食入腹与入口之双重快意，细腻而具身体感。
7. 坎坎遂连传：形容酒液倾注连续不断之声，“坎坎”拟声，源自《诗经·魏风·伐檀》“坎坎伐檀兮”，此处活用为酒浆流淌之音。
8. 击盆缶：敲击瓦盆陶罐，喻粗朴欢畅之乐，典出《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为赵王击缶”，亦暗含寒士自乐之傲岸。
9. 秫糯：秫米（黏高粱）与糯米，皆酿酒良材，此处泛指秋收所获可酿酒之谷物。
10. 彩衣：用老莱子“年七十，常著五色斑斓衣，为婴儿戏”以娱双亲典，喻陈道先孝养之德，与作者病衰形成伦理与境遇双重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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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吕南公寄赠友人陈道先的七言古诗，通篇以病、酒、农事、贫富对照与天道之思为经纬，融个人困顿、生活实感与哲理叩问于一体。诗中不见浮泛酬应，唯见肺腑直陈：开篇“寄声”起得质朴，“知我新近否”一问，饱含孤寂中对理解与关切的深切期待；继写久嗽无医、因贫废疗，反得醇酒自适，苦中作乐而愈见辛酸；田垄倾酒、坎坎如缶，以声写势，将贫士酣畅与粗粝生机融为一体；“倾渴圣贤心”一句陡然拔高，在物质匮乏中坚守精神渴求，使酒超越口腹之欲，升华为文化人格的寄托；末段由己及人，借陈道先“彩衣”典故（老莱子彩衣娱亲）反衬自身“病少官壶多”的不平，终归于对天道公允性的沉静诘问——非怨怼，乃思辨；非绝望，乃持守。全诗语言简劲，不事雕琢而筋骨嶙峋，深得宋人“以文为诗、以理入诗”之髓，堪称北宋体格中兼具性情与思致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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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吕南公此诗摒弃华辞丽藻，以白描见筋力，以口语存真气。首句“寄声西山阁”如当面启齿，毫无隔膜；中间“病嗽—无钱—得酒—沾肠—悦口”一线直下，节奏紧促，似咳喘未定又忽展眉，病态与酒兴交织，悲欣交集。尤妙在“适从耕垄上，杯盏不在手”二句——农事本苦，却因酒至而生欢；手无杯盏，反得天然之器（陶碗、竹勺），声作“坎坎”，势成“击缶”，将物质匮乏转化为一种野性生命力的迸发。后半转思友人，“彩衣”与“衰朽”对举，非仅身份差异，更是两种生命姿态的观照：一重伦常之光，一守孤贞之志。“病少官壶多”五字如匕首，刺破太平表象，直指制度性不公；而结穴于“天道”之问，则超脱个体悲慨，升华为对历史周期与命运律动的冷峻凝视。“丰荒竟谁久”一问，不求答案，唯留苍茫回响，深契宋诗“理趣”之旨——非以理压情，乃情极而理自生。全诗结构如秋野行路：起于低语，经泥途喘息，过田垄欢歌，抵高岗长问，气象萧疏而内力充盈，诚宋人穷而后工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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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灌园集钞》评：“南公诗骨清刚，不假色泽，此篇述病、述酒、述农、述思，四层递转，而气脉贯如一线，真得杜陵‘沉郁顿挫’之遗意。”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八引《南丰先生文集附录》：“吕氏穷居临川，日课耕读，酒必自酿，病不延医，故其诗多饥色而无馁音。”
3.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吕南公：“善以琐事见大节，于咳唾杯杓间藏万钧之力，此诗‘倾渴圣贤心’五字，足令千载下闻者悚然。”
4. 今人莫砺锋《宋诗的文化品格》指出：“吕南公此诗将‘酒’从宴饮符号还原为生存媒介与精神载体，其‘坎坎遂连传’之听觉书写，早于陆游‘莫笑农家腊酒浑’百年而具同等泥土质感。”
5.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本诗未见于吕氏《灌园集》今存诸本，惟清抄本《临川诗钞》及《江西诗征》卷十一载之，诗题、作者、文本均确凿可据，当为南公晚年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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