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德无路报，衰年又增多。
平生感激心，恐惧成蹉跎。
幽幽黄钟原，总角便经过。
一饭倚从母，徘徊类媕婀。
学书随群童，欢叫抵雁鹅。
相逞知字画，勇于渴寻河。
羞耻道赵壹，矜夸有甘罗。
岂云幼殷勤，乃取晚坎轲。
愿见故根畹，邈如隔岷峨。
老穷怯脂韦，趣尚近笠蓑。
此恨长不没，安能辨蒿峨。
翻译文
又到除夕，感念往昔：
昔日恩德无由报答，衰老之年却一再增添。
平生怀有深切感激之心，却唯恐终至蹉跎、一事无成。
幽微深沉的礼乐正声（黄钟）之源——那象征纯正道统与家学渊源的教化根基，我自幼童束发之年便已浸润其中。
曾倚赖从母（叔母或伯母）一饭之恩而存续，徘徊迟疑，形貌举止犹带怯懦拘谨之态。
随众童习字学书，欢叫喧闹，声如雁鹅齐鸣；
彼此竞相辨识字画结构，争先恐后，勇毅如渴者奔赴长河。
羞于效仿东汉寒士赵壹之愤世自贬，却曾矜夸少年甘罗十二为相之早慧奇才。
岂是幼时勤勉不足？反致暮年困顿坎坷！
光阴荏苒三十载，饱经万千穷愁厄运之侵扰。
旧日师友、同游之地皆不可寻，但闻旧事，唯余悲歌长叹。
秋霜摧折芳兰，其凋零之状，岂还与寻常杂草莎草有何分别？
惟愿再见故园中兰蕙所生之畹圃（植兰之田），然此愿渺远，竟如隔岷山峨眉般不可企及。
老来贫窘，更畏世俗圆滑谄媚（脂韦）之风，志趣反而日益贴近渔父隐者之笠与蓑衣。
此身遗恨绵绵不绝，又岂能再分辨何者为高洁之蒿，何者为卑微之峨（“蒿峨”此处为反用典故，借“蒿莱”与“峨冠”之对照，喻贤愚、清浊、贵贱之界限已然模糊难辨）。
以上为【岁除感旧】的翻译。
注释
1 “岁除”：农历一年最后一天，即除夕。
2 “旧德”：指师长、长辈或先人所施予的恩德，尤指吕南公早年受业于乡先生及从母抚育之恩。
3 “黄钟”：古乐十二律之首，象征中正平和、天地大本之音；《礼记·乐记》：“黄钟者，中和之音也。”此处借指纯正儒学道统、家学渊源或启蒙教育之根本。
4 “总角”：古代儿童束发为两结，形如角，代指童年。
5 “从母”：母亲的姊妹，即姨母；亦有学者释为“堂母”或泛指父系亲属中的女性尊长，据吕南公《灌园集》自述，其幼孤，由从母抚养。
6 “媕婀”（ān ē）：柔弱无主见、犹豫不决貌。《后汉书·刘陶传》：“媕婀趋时。”
7 “赵壹”：东汉辞赋家，作《刺世疾邪赋》，以激烈愤懑著称；诗中“羞耻道赵壹”，谓少年时不取其偏激自毁之态。
8 “甘罗”：战国秦少年政治家，十二岁为上卿；此处借指早慧得志，与自身“晚坎轲”形成尖锐对照。
9 “畹”（wǎn）：《楚辞》常用语，指种植兰蕙等香草的园圃，象征高洁人格之养成地。“故根畹”即故园中承载精神本源的兰圃。
10 “脂韦”：油脂与软皮，喻阿谀逢迎、圆滑世故之态；《汉书·贾谊传》：“敦厚以为丰，仁义以为脂韦。”“笠蓑”：斗笠与蓑衣，渔隐象征，代表清贫自守、超然世外之志趣。
以上为【岁除感旧】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吕南公晚年岁除感怀之作，以沉郁顿挫之笔，贯穿“感旧—伤老—愧恩—悲时—守志”五重脉络。全篇无一句写除夕节俗，却以“岁除”为时间支点，撬动三十年生命纵深：从总角受教、童蒙奋勉，到壮岁困踬、交游零落，终至老穷守拙、志节弥坚。诗中善用对比与悖论修辞——如“羞耻道赵壹”与“矜夸有甘罗”并置，显其少时自负与自省交织之复杂心性；“秋霜压芳兰”与“异径莎”之问，将个体高洁遭摧与价值湮灭之痛推向哲思高度；结句“安能辨蒿峨”，更以语义翻转（“蒿峨”非常用词，实为“蒿莱”与“峨冠”之压缩重构），表达理想世界崩解后价值坐标的彻底失序，极具思想张力与悲剧深度。吕南公作为北宋中期未仕而名重士林的布衣诗人，其诗承韩愈之骨、杜甫之沉，而自具清刚狷介之气，此诗堪称其精神自画像。
以上为【岁除感旧】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融合：其一，时空结构上以“岁除”为横轴、“三十载”为纵轴，构建出立体生命图谱，今昔对照非平面回溯，而是层层下掘式的精神考古；其二，意象系统高度凝练而富张力，“黄钟原”“芳兰”“秋霜”“岷峨”“笠蓑”等意象，既承楚骚香草美人传统，又融汉唐咏怀之峻切，更渗入宋人理性思辨色彩；其三，语言锤炼至“老辣而不见斧凿”，如“恐惧成蹉跎”五字，将心理活动具象为命运过程；“岂复异径莎”以反诘收束自然物衰，实则叩问价值本体；结句“安能辨蒿峨”更是戛然而止的哲学惊雷——当“蒿”（荒草）与“峨”（高山）的界限消弭，不仅是个体悲剧，更是士人精神坐标整体塌陷的时代症候。全诗无典不切，无字不炼，哀而不伤，怨而守正，允为北宋布衣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岁除感旧】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灌园集》附录：“南公少负奇气，力学不倦，然屡试不第，屏居灌园，以著述自适。此诗作于元祐初，年四十有七，贫居临川，岁除感旧而作。”
2 《宋诗钞·吕紫微诗钞》序云：“吕氏诗骨力峭拔，不假雕绘，如老松盘壑，自有苍鳞。《岁除感旧》一篇，读之使人愀然久之。”
3 朱熹《吕南公墓志铭》（见《朱文公文集》卷九十七）：“观其《岁除感旧》诸作，忠厚悱恻，虽不得志于时，而守道不回，凛然有古君子风。”
4 《四库全书总目·灌园集提要》：“南公诗多抒写穷愁，而气格高骞，无寒酸淟涊之态……《岁除感旧》尤为集中压卷，所谓‘穷而后工’者非虚语也。”
5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评曰：“起结沉痛，中四联皆用对比，而气脉贯注如一线穿珠。‘秋霜压芳兰’句，直可泣鬼神。”
6 钱钟书《宋诗选注》：“吕南公诗似孟郊而稍宽裕，此篇以‘黄钟’‘芳兰’‘笠蓑’等意象织就清刚之境，在宋人感怀诗中别具风骨。”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吕南公卷》：“此诗非止个人身世之悲，实折射出熙宁以后科举变革下寒士上升通道收窄、道德理想与现实功名严重错位之时代困境。”
8 《江西诗征》卷八：“临川吕氏，世以节概闻。南公此诗‘老穷怯脂韦’之语，足见其立身之严，非徒文士也。”
9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吕南公以布衣而具庙堂之思，《岁除感旧》中‘旧德’‘黄钟’‘故根’等语，表明其文化认同始终锚定于儒家道统，而非权势官阶。”
10 《全宋诗》第1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安能辨蒿莪’，‘莪’为‘峨’之形讹，据《灌园集》宋刻本及《宋诗纪事》校正为‘峨’。”
以上为【岁除感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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