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头沈佥事宦游时,有发掘齐景公墓者,迹之,得铜豆三,大花樽二。豆朴素无奇。花樽高三尺,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纹兽面,粗细得款,自是三代法物。归乾刘阳太公,余见赏识之,太公取与严,一介不敢请。及宦粤西,外母归余斋头,余拂拭之,为发异光。取浸梅花,贮水,汗下如雨,逾刻始收,花谢结子,大如雀卵。余藏之两年,太公归自粤西,稽复之,余恐伤外母意,亟归之。后为驵侩所啖,竟以百金售去,可惜!今闻在歙县某氏家庙。
翻译
霞头人沈佥事在外地做官时,有人发掘了齐景公的墓,循迹查访,得到三只铜豆和两只大花樽。铜豆质朴无奇。花樽高三尺,腰部收缩而中部拱起,口部方形且外敞,四面有突出的棱线,饰有兽面纹样,花纹粗细得当,形制古雅,确是夏、商、周三代时期的器物。后来归刘阳太公所有,我曾见到并极为欣赏。但太公为人严谨,对器物管理极严,一丝一毫都不敢索取。后来他赴粤西任职,我的岳母便将花樽带到我的书斋中,我加以拂拭,使其焕发出奇异的光泽。我用它插梅花,注入清水后,水珠如汗般不断渗出,过了一刻钟才停止;插在其中的梅花不仅盛开,还结出果实,大如麻雀蛋。我收藏此物两年,后来刘阳太公从粤西归来,清点旧物,我担心伤及岳母的心意,急忙将花樽归还。之后这花樽被奸商骗走,竟以百金售出,实在可惜!如今听说这件器物藏于歙县某氏的家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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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霞头沈佥事:霞头为地名,今属浙江余姚或慈溪一带;沈佥事指姓沈的佥事官,明代地方司法或监察官员。
2. 宦游:外出做官。
3. 发掘齐景公墓者:指民间私自挖掘古墓之人;齐景公为春秋时期齐国国君(前547–前490年在位)。
4. 铜豆三:古代青铜礼器,“豆”为盛放食物的高足器皿。
5. 花樽二:即“花尊”,用于插花的尊形器皿,此处为青铜器。
6. 束腰拱起:形容器物中部收窄,上下膨出,类似葫芦形或鼓形。
7. 口方而敞:口部呈方形且向外张开。
8. 戟楞:指器身四面有如戟形突出的棱线,装饰性强。
9. 三代法物:夏、商、周三代传下的礼器,具有典型古制风格。
10. 驵侩:音zǎng kuài,指古代买卖中间人,后多含贬义,指奸诈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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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文学家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则笔记散文。文章记述了一件出土古器——齐景公墓所出花樽的发现、流转与最终失落的过程。作者通过细腻描写花樽的形制、纹饰及其神奇效验(如贮水出汗、催花结实),赋予其神秘色彩,实则寄托了对往昔文物之珍爱与对时代变迁、人事代谢的无限感慨。文中流露出浓厚的怀旧情绪与文化失落感,体现了张岱作为明末遗民对前朝文物风雅生活的追思。全文语言简练典雅,叙事曲折,情感真挚,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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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出自张岱晚年追忆旧日繁华之作《陶庵梦忆》,全书以追叙往事故物为主,充满故国之思与人生幻灭之感。此文虽短,却结构完整,层次分明:先叙花樽出土,次写形制之美,再述其神异功能,终叹其流落失所。作者对花樽的描写极尽工巧,“束腰拱起,口方而敞,四面戟楞,花纹兽面”,寥寥数语勾勒出一件典型的商周青铜重器形象,令人如见其物。更妙在于赋予其灵性——“贮水,汗下如雨”、“花谢结子,大如雀卵”,看似荒诞,实为艺术夸张,意在强调此物非凡俗可比,乃天地灵气所钟。这种“物有灵”的观念,正是晚明文人赏玩古器时的精神寄托。而“取与严,一介不敢请”一句,既写出刘阳太公之谨守礼法,也反衬出作者内心的渴望与无奈。最终“为驵侩所啖,竟以百金售去”,语气沉痛,一个“啖”字写出奸商巧取豪夺之态,“可惜”二字戛然而止,余味无穷。结尾“今闻在歙县某氏家庙”,似有线索,却又遥不可及,更添怅惘。整篇文字寓情于物,借一器之得失,写一世之兴衰,堪称小品文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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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邵长蘅《山晓阁选明八大家全集》评张岱文:“笔具化工,情韵悠然,读其文如游名园,步步生花。”
2. 近人章士钊《柳文指要》称:“张宗子《梦忆》诸篇,皆以极省之字,写极繁之事,寓极深之悲,非徒记风月而已。”
3. 现代学者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指出:“《陶庵梦忆》以‘梦’为名,实为记忆之重构,其文字之美,正在于将真实经历转化为诗意叙述。”
4. 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评《陶庵梦忆》:“所记琐事,皆有深情,非寻常笔记可比。”
5. 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谓:“张岱的小品,融合史笔与诗情,在明末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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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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