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峰石屋，为一金和尚结茅守土之地，后住锡柯桥融光寺。大父造表胜庵成，迎和尚还山住持。命余作启，启曰：
“伏以丛林表胜，惭给孤之大地布金；天瓦安禅，冀宝掌自五天飞锡。重来石塔，戒长老特为东坡；悬契松枝，万回师却逢西向。去无作相，住亦随缘。伏惟九里山之精蓝，实是一金师之初地。偶听柯亭之竹笛，留滞人间；久虚石屋之烟霞，应超尘外。譬之孤天之鹤，尚眷旧枝；想彼弥空之云，亦归故岫。况兹胜域，宜兆异人，了住山之夙因，立开堂之新范。
护门容虎，洗钵归龙。茗得先春，仍是寒泉风味；香来破腊，依然茅屋梅花。半月岩似与人猜，请大师试为标指；一片石正堪对语，听生公说到点头。敬藉山灵，愿同石隐。倘静念结远公之社，定不攒眉；若居心如康乐之流，自难开口。立返山中之驾，看回湖上之船，仰望慈悲，俯从大众。”
翻译
炉峰石屋，原是金和尚结茅修行、守护土地之所，后来他移居柯桥的融光寺。祖父建成表胜庵后，迎请这位和尚重返旧地担任住持。命我写一篇启文，启文如下：
“敬启：今日这座庄严道场，虽比不上给孤独长者以黄金铺地供养佛陀的盛举，令人惭愧；但瓦檐覆顶，清净安禅，仍祈望高僧如宝掌尊者从天竺飞锡而来。如今重归石塔旧地，犹如戒长老专为东坡归来；昔日松枝悬契之兆，恰似万回师终遇西向因缘。离去时不执著于相，住持亦随顺因缘。九里山中的这处精舍，实乃一金禅师最初修行之地。他偶然聆听柯亭竹笛之声，暂留人间；而久虚的石屋烟霞之境，本当超然尘外。好比孤飞于天的仙鹤，尚且眷恋旧日枝头；又像弥漫天空的云彩，终究回归故山岩岫。何况此地为殊胜佛域，正应感召非凡之人，了却往昔住山之宿缘，树立开堂说法的新典范。
此处护法门可容猛虎出入，洗钵时龙王自来归依。茶采自早春，仍是寒泉清冽之味；香燃破腊月严寒，依然如茅屋前梅花般清雅。半月岩仿佛与人猜谜，敬请大师为之指点；一片石静默堪与对话，愿听生公讲经至顽石点头。诚心依托山神护佑，愿与岩石同隐共修。若能以清净之心结如远公莲社之会，定然欣然不皱眉头；若存世俗之意如康乐公般追逐名利，则自然难以开口言说。敬请速返山中之驾，看那归舟重泛湖上。仰望慈悲大德，俯顺大众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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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炉峰石屋：指绍兴城外炉峰山上的一处天然石洞，曾为僧人修行之所。
2. 一金和尚：明代绍兴地区著名僧人，法号可能为“一金”，为张岱家族所敬重的高僧。
3. 住锡柯桥融光寺：锡，指僧人所携锡杖，“住锡”即驻锡，意为停留居住。柯桥为绍兴地名，融光寺为其当时所居寺院。
4. 大父：祖父，指张汝霖，张岱之祖父，热衷佛教，建有表胜庵。
5. 表胜庵：张岱祖父所建佛寺，位于绍兴九里山，取“表彰胜境”之意。
6. 启：古代一种用于陈述事由、表达请求的书信文体，多用于下对上或平辈间正式场合。
7. 伏以：古文启事常用开头语，表示恭敬地陈述。
8. 丛林表胜：丛林，佛教寺院的通称；表胜，彰显殊胜之地。
9. 给孤之大地布金：典出《金刚经》，给孤独长者欲购祇园精舍，以黄金铺地为价，喻布施之盛。
10. 宝掌自五天飞锡：宝掌，传说中印度高僧，寿数百岁；五天，即五天竺，古印度；飞锡，指高僧云游神通，锡杖腾空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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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篇典型的佛教寺庙落成迎请高僧住持的“启”文，属应用性骈体文书，兼具文学性与宗教仪式功能。张岱借典雅华丽的辞藻、丰富密集的佛典典故和历史人物意象，既表达了对祖业建成的欣慰，也彰显了对高僧回归的敬重与期盼。全文以“去住随缘”为核心思想，融合禅宗“无住”“随缘”理念与文人山林隐逸情怀，展现出晚明士大夫阶层特有的宗教审美与精神追求。语言工整对仗，用典精妙，情感真挚而不失庄重，堪称晚明小品文中融合实用与艺术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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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结构谨严，情理交融。开篇以“伏以”起势，引出建庵迎僧之事，随即铺陈佛典与历史典故，营造神圣庄严氛围。作者巧妙运用对比手法：一边是“惭给孤之大地布金”的谦逊，一边是“冀宝掌自五天飞锡”的殷切期望，凸显对高僧的尊崇。文中大量使用象征意象——“孤天之鹤”“弥空之云”，既写物态，更寓人情，将高僧的来去升华为自然之道的体现，深得禅意三昧。
尤为精彩的是中间数联：“护门容虎，洗钵归龙”极言道场灵异；“茗得先春”“香来破腊”则转入日常清修之美，寒泉、梅花皆具高洁之志，映照僧人心性。“半月岩”“一片石”二句化用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之典，赋予山水以灵性，展现人与自然、佛法与境界的圆融无碍。
结尾部分回归现实，以“敬藉山灵，愿同石隐”表达归隐共修之愿，并以“远公之社”与“康乐之流”作对比，褒贬分明，寄寓深远。全文骈俪工整，音韵和谐，辞采斐然，而又不流于浮华，体现了张岱作为晚明散文大家的语言功力与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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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所作《陶庵梦忆》，多记前朝遗事，文笔隽永，有足观者。”
2. 陈继儒《晚香堂小品》评张岱文：“笔具史才，情饶烟水，每于极寻常事中写出千古感慨。”
3. 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张岱的小品文，继承公安、竟陵之余绪，而情致更为深厚，尤以《陶庵梦忆》《西湖梦寻》为代表。”
4. 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张岱之文，常以庄重之题行游戏之笔，或以游戏之笔藏沉痛之情，此文迎僧之启，表面雍容典雅，实则寄托家国身世之感。”
5. 孙琮《山晓阁选明八大家全集》评：“陶庵文字，如深山古寺，钟磬泠然，非俗耳所解。”
6. 黄裳《前尘梦影新录》：“《陶庵梦忆》诸篇，皆晚明社会风俗之活史料，而文采斐然，可诵可玩。”
7.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张岱将日常生活审美化、诗意化，在琐细中见宏阔，于平淡处藏深情。”
8. 木斋《中国古代诗歌史》虽主论诗，但提及：“晚明小品实为诗之余响，张岱文中有诗心，故能动人。”
9.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虽不专评张岱，然其序言中称：“明清文人笔记，以张宗子《梦忆》为最富文采与史识。”
10.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文学卷》：“张岱是晚明小品文的代表作家，《陶庵梦忆》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深刻的历史感，成为研究明代社会文化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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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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