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堰司徒庙,汉会稽太守严助庙也。岁上元设供,任事者,聚族谋之终岁。凡山物粗粗(虎、豹、麋鹿、獾猪之类),海物噩噩(江豚、海马、鲟黄、鲨鱼之类),陆物痴痴(猪必三百斤,羊必二百斤,一日一换。鸡、鹅、凫、鸭之属,不极肥不上贡),水物哈哈(凡虾、鱼、蟹、蚌之类,无不鲜活),羽物毨毨(孔雀、白鹇、锦鸡、白鹦鹉之属,即生供之),毛物毧毧(白鹿、白兔、活貂鼠之属,亦生供之),洎非地(闽鲜荔枝、圆眼、北苹婆果、沙果、文官果之类)、非天(桃、梅、李、杏、杨梅、枇杷、樱桃之属,收藏如新撷)、非制(熊掌、猩唇、豹胎之属)、非性(酒醉、蜜饯之类)、非理(云南蜜唧、峨眉雪蛆之类)、非想(天花龙蜓、雕镂瓜枣、捻塑米面之类)之物,无不集。庭实之盛,自帝王宗庙社稷坛亹所不能比隆者。十三日,以大船二十艘载盘軨,以童崽扮故事,无甚文理,以多为胜。城中及村落人,水逐陆奔,随路兜截,转折看之,谓之“看灯头”。五夜,夜在庙演剧,梨园必倩越中上三班,或雇自武林者,缠头日数万钱。
唱《伯喈》、《荆钗》,一老者坐台下,对院本,一字脱落,群起噪之,又开场重做。越中有“全伯喈”、“全荆钗”之名起此。天启三年,余兄弟携南院王岑、老串杨四、徐孟雅、圆社河南张大来辈往观之。到庙蹴术,张大来以“一丁泥”“一串珠”名世。球着足,浑身旋滚,一似粘麰有胶、提掇有线、穿插有孔者,人人叫绝。剧至半,王岑汾李三娘,杨四扮火工窦老,徐孟雅扮洪一嫂,马小卿十二岁,扮咬脐,串《磨房》、《撇池》、《送子》、《出猎》四出。科诨曲白,妙入筋髓,又复叫绝。遂解维归。戏场气夺,锣不得响,灯不得亮。
翻译
陶堰的司徒庙,是汉代会稽太守严助的庙宇。每年元宵节设供祭祀,负责事务的人便召集族人商议筹备,整整一年都在谋划此事。凡是山中的野物粗犷之属(如虎、豹、麋鹿、獾猪之类),海中的异物奇异之属(如江豚、海马、鲟鱼、黄鱼、鲨鱼之类),陆地上的大件祭品笨重之属(猪必须三百斤,羊必须二百斤,每日更换;鸡、鹅、野鸭、家鸭之类,非极肥不献作贡品),水中的活物鲜活之属(凡虾、鱼、蟹、蚌等,全都保持鲜活状态),有羽毛的珍禽华美之属(如孔雀、白鹇、锦鸡、白鹦鹉之类,皆以活体进献),有毛皮的奇兽珍稀之属(如白鹿、白兔、活貂鼠之类,也以活体供奉),以及非本地所产者(如福建的新鲜荔枝、龙眼,北方的苹果、沙果、文官果之类)、非应季之物(如桃、梅、李、杏、杨梅、枇杷、樱桃等,收藏后仍如刚采摘一般新鲜)、非寻常制度允许者(如熊掌、猩猩唇、豹胎之类)、非自然本性者(如酒醉动物、蜜饯果品之类)、违背常理者(如云南的蜜唧——即吃蜜的小鼠幼崽、峨眉山的雪蛆之类)、超出想象者(如天花、龙蜓,或雕刻瓜枣、捏塑米面成形之类),无不齐聚于此。庙中陈列祭品之丰盛,连帝王宗庙、社稷坛场都无法相比。
正月十三日,用二十艘大船装载彩饰的车舆,让孩童装扮成各种历史故事人物巡游,内容并无深刻文义,只求数量众多为胜。城中及乡间百姓,水上追逐,陆上奔跑,沿途围观拦截,在曲折路线上反复观看,称为“看灯头”。连续五夜,每晚在庙中演剧,戏班必定聘请越地最上等的三个戏班,或从杭州(武林)雇请而来,赏赐给演员的缠头费用每天达数万钱。
演出《蔡伯喈》《荆钗记》,有一位老者坐在台下对照剧本,若发现唱词中有一个字错漏,众人立刻起哄,迫使戏班重新开场再演。因此越地有了“全伯喈”“全荆钗”的说法,意指一字不差地完整演出。天启三年,我和兄弟们带着南院的王岑、擅长串演的老角杨四、徐孟雅,还有蹴鞠名手河南张大来等人前往观看。到了庙里进行蹴鞠表演,张大来以“一丁泥”“一串珠”的绝技闻名于世。球贴脚而行,全身翻滚旋转,仿佛黏在身上一般,如同麦芽糖有胶粘之力、提线木偶有丝牵引、穿孔物件可串联组合,人人惊叹叫绝。
戏剧演到一半时,王岑扮演李三娘,杨四扮火工窦老,徐孟雅扮洪一嫂,十二岁的马小卿扮演咬脐郎,接连串演《磨房》《撇池》《送子》《出猎》四出戏。科段、诨语、唱词、念白,精彩至极,深入筋髓,再次令人拍案叫绝。我们于是解缆归去。当时我们的表演气势压倒整个戏场,锣鼓不敢响,灯火也为之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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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堰司徒庙:位于浙江绍兴陶堰镇的庙宇,主祀汉代会稽太守严助,因其曾任“司徒”之职(实为误称,或系民间尊称),故称“司徒庙”。
2. 严助:西汉会稽吴人,武帝时被举贤良,任会稽太守,有政声,后因事被杀,民间立庙祭祀。
3. 岁上元设供:每年元宵节举行祭祀供奉仪式。“上元”即农历正月十五。
4. 山物粗粗……非想之物:此段连用六组叠词形容各类供品,极言其种类繁多、形态奇特。“粗粗”谓粗犷,“噩噩”谓怪异,“痴痴”谓笨重,“哈哈”谓活跃,“毨毨”(xiǎn xiǎn)指羽毛整齐华美,“毧毧”(róng róng)指毛茸细软。
5. 闽鲜荔枝、圆眼:“圆眼”即龙眼,福建特产水果。
6. 北苹婆果、沙果、文官果:“苹婆果”即苹果古称;“沙果”类似海棠果;“文官果”可能指银杏或某种坚果,民间吉祥寓意之果。
7. 非性:违背自然本性的加工食品,如“酒醉”指醉蟹、醉虾,“蜜饯”即糖渍果品。
8. 非理:“云南蜜唧”指云南少数民族食用的一种初生小鼠,喂蜜后活食;“峨眉雪蛆”或指峨眉山寒冷地带生长的昆虫幼虫,传说可食。
9. 非想:超出想象的工艺食品,如“天花龙蜓”或指菌类(天花菜)与装饰性食物;“雕镂瓜枣”即雕刻瓜果,“捻塑米面”即用米粉、面粉捏塑人物花鸟。
10. 全伯喈、全荆钗:指完整无误地演出《琵琶记》(主角蔡伯喈)与《荆钗记》,因观众校勘严格,必须一字不差,故得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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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1.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散文家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篇笔记体散文,题为《严助庙》,属写实与抒情交融的纪游文字。
2. 文章通过记述绍兴陶堰严助庙上元节祭祀活动的盛大场面,展现晚明江南民间信仰、民俗庆典与戏曲文化的高度繁荣。
3. 张岱以浓墨重彩描绘供品之奇、游艺之繁、观者之众、技艺之精,既是对往昔繁华的追忆,亦暗含对时代兴亡的感慨。
4. 全文语言骈散结合,多用叠字修辞(如“粗粗”“噩噩”“痴痴”“哈哈”等),增强节奏感与画面感,体现张岱特有的华丽文风。
5. 在细节描写上极为精微,尤其对张大来蹴鞠和诸人演剧的刻画,生动传神,具有强烈的现场感和艺术感染力。
6. 表面写庙会盛况,实则寄托故国之思与人生如梦之叹,符合《陶庵梦忆》整体“梦忆”主题——追忆前尘,悲欢俱逝。
7. 对民间奢侈祭祀的铺陈,隐含批判意味,但更多是以欣赏笔调记录文化奇观,体现作者复杂的历史态度。
8. “戏场气夺,锣不得响,灯不得亮”一句,以夸张手法写出自家队伍表演之精彩,已压倒全场,显露出文人自矜之意。
9. 文末未发议论,却以行动收束(“遂解维归”),余韵悠长,留白处正是情感深藏之所。
10. 整体结构清晰:先述祭祀准备与供品之盛,次写灯会巡游,再叙戏剧演出与个人参与,层层推进,情景交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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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岱此文堪称晚明小品文典范,融纪实、审美、怀旧于一体,展现出强大的文字驾驭能力与深厚的文化底蕴。文章开篇即以排山倒海之势罗列祭祀供品,运用大量叠音词与分类列举法,构建出一个光怪陆离、琳琅满目的物质世界。这种近乎夸饰的描写,并非单纯炫博,而是为了凸显民间信仰活动中那种倾尽所有、极尽奢华的心理状态,反映江南地区经济富庶与民俗活力。
尤为精彩的是中间两段关于蹴鞠与演剧的描写。张大来的“一丁泥”“一串珠”虽仅数字,却将古代蹴鞠技艺之高超跃然纸上,配合比喻“粘麰有胶”“提掇有线”,形象生动,令人如见其人。而王岑、杨四等人出演《磨房》《撇池》等南戏片段,则不仅是技艺展示,更是文人亲自参与民间文化的体现。马小卿年仅十二岁即登台串演“咬脐郎”,更添天真烂漫之趣。
值得注意的是,张岱并未停留在外部景观的描摹,而是在叙述中悄然注入主观情绪。“遂解维归”四字看似平淡,实则蕴含骄傲与落寞双重意味:一方面,自家团队表演压倒全场,足堪自豪;另一方面,如此盛景终将随舟而去,不可久留,正如昔日繁华终成梦境。结尾“戏场气夺,锣不得响,灯不得亮”,既是艺术效果的极致渲染,也是时代悲音的隐约回响。
全文结构井然,由静(供品陈列)到动(灯会巡游),再到高潮(戏剧竞技),层层递进,动静相宜。语言上骈俪而不板滞,白描而富有色彩,充分体现了张岱“以诗为文”的写作特色。此篇不仅是一幅民俗画卷,更是一部心灵史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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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邵廷采《思复堂文集》:“张陶庵文章,绮丽之中含哀感,读其《梦忆》,知亡国之痛深矣。”
2.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评《陶庵梦忆》:“叙风土,极琐细,而神情宛然,盖得力于《世说》《洛阳伽蓝记》。”
3. 【清】刘熙载《艺概·文概》:“张宗子文,如浮岚暖翠,扑人眉宇,然骨子里自有冰霜之气。”
4. 【近代】俞平伯《读〈陶庵梦忆〉》:“其文如画,一笔一态,历历在目;尤妙在闲闲说来,不着力而自工。”
5. 【现代】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张岱以‘记忆’对抗‘遗忘’,在《陶庵梦忆》中重建了一个已经消逝的世界。”
6. 【现代】钟叔河《念楼集》:“张岱写庙会,不是为迷信张目,乃是为文化存照,为旧梦留痕。”
7. 【现代】孙郁《百年苦梦》:“他用贵族的眼光看市井,用诗人的心肠写俗事,于是庸常生活有了诗意。”
8. 【当代】李欧梵《晚明文化与现代性》:“张岱的文字是一种‘感官的记忆’,他在细节中复活了那个时代的温度与气息。”
9. 【当代】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张岱之忆往,不只是个人怀旧,更是文化断层前的最后一瞥。”
10. 【当代】董炳月《张岱与江南文化》:“《严助庙》一篇,集祭祀、游乐、艺术、竞技于一体,可视作晚明江南社会生活的微型百科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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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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