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陶兰风先生,倅寿州,得白骡,蹄跲都白,日行二百里,畜署中。寿州人病噎嗝,辄取其尿疗之。凡告期,乞骡尿状,常十数纸。外祖以木香沁其尿,诏百姓来取。后致仕归,捐馆,舅氏啬轩解骖赠余。余豢之十年许,实未尝具一日草料。日夜听其自出觅食,视其腹未尝不饱,然亦不晓其何从得饱也。天曙,必至门祗候,进厩候驱策,至午勿御,仍出觅食如故。后渐跋扈难御,见余则驯服不动,跨鞍去如箭,易人则咆哮蹄啮,百计鞭策之不应也。一日,与风马争道城上,失足堕濠堑死,余命葬之,谥之曰“雪精”。
翻译
我的外祖父陶兰风先生,在担任寿州副职期间,得到一头白骡,四蹄和关节处都是白色的,一天能走二百里路,养在官署之中。寿州有人患了噎嗝病(食道阻塞),就取这头白骡的尿来治疗。每逢约定取尿的日子,请求取尿的状纸常常有十几张之多。外祖父便用木香浸入尿中,再让百姓前来领取。后来他退休回家,不久去世,舅舅啬轩便把这匹骡子解下鞍具送给了我。我饲养它已有十年左右,实际上却从未给它准备过一天的草料。它日夜自行外出觅食,但看它的肚子却从未见饿过,然而也不知道它是从何处吃饱的。每天天刚亮,它必定准时来到门前恭敬等候,进马厩等待驱使;若中午无人骑乘,它便又照常外出觅食。后来它渐渐变得桀骜不驯,难以驾驭;但见到我时仍温顺不动,一旦我跨上鞍鞯,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换别人骑乘,则怒吼踢咬,任凭怎样鞭打都不听使唤。有一天,它与一匹受惊的马在城墙上争道,失足跌落护城河中摔死了。我下令将它安葬,并赐谥号为“雪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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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记录其早年繁华生活及风土人情,充满追忆与感伤之情。
2. 倅寿州:倅,副职;此处指外祖父陶兰风任寿州(今安徽寿县)通判一类的佐官。
3. 蹄跲都白:“跲”通“骱”,指关节;全句谓骡子的蹄子和四肢关节皆呈白色。
4. 日行二百里:极言其奔跑迅疾,有神骏之姿。
5. 噎嗝:中医病名,指饮食难下、呕吐反流等症,类似今之食道疾病。
6. 取其尿疗之:古代民间确有以动物尿液入药之俗,此处或为地方偏方,未必科学,然反映当时民俗信仰。
7. 告期:约定日期;此指百姓预约取尿的时间。
8. 木香沁其尿:将木香浸泡于骡尿中,以增香气或增强疗效,属传统医药做法。
9. 致仕归:退休返乡。“致仕”即辞去官职,告老还乡。
10. 捐馆:婉辞,意为去世;古称官员去世为“捐馆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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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文学家张岱《陶庵梦忆》卷四中的一则散文笔记,题为《雪精》,记述其家族所养一头神异白骡的事迹。文章以简洁传神之笔,描绘了一头通灵识主、日行千里、不食人工草料而自能果腹的奇骡形象,借物抒怀,寄托作者对旧日生活与亲情记忆的追思。全文语言质朴而富于情致,叙事从容,细节生动,体现张岱晚年追忆往昔时那种“梦余酒醒”的苍凉心境。文中“雪精”之谥,既状其色之洁白,亦寓其性之高洁灵异,赋予牲畜以人格尊严,反映出作者深厚的情感寄托与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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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雪精》一篇虽短,却极具张岱散文的艺术特色。首先,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白骡来源、神奇功能、赠予传承,到性格变化、最终殒命,脉络清晰,娓娓道来。其次,描写细腻,形象鲜明。作者写白骡“日行二百里”“自出觅食”“腹未尝不饱”,突出其非凡特质;又写其“见余则驯服”“易人则咆哮”,凸显其通人性、忠于主人的性格特征,几近灵兽。再次,情感深沉含蓄。通篇未直抒悲痛,但在“命葬之,谥之曰‘雪精’”一句中,寄寓无限哀思与敬意——以人之礼待畜,实是以情待物,折射出作者对往昔岁月与亲人关联之物的珍视。最后,语言简练典雅,多用白描手法,不事雕饰而意境自出,体现了晚明小品文“清淡如话而意味悠长”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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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故世家子,晚岁避乱山中,追忆旧游,感慨系之,故所记多属琐事,而文笔清新,有晋宋遗风。”
2. 清·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评《陶庵梦忆》:“轶事旧闻,风致宛然,可补史阙。其写景叙情,寥寥数语,如在目前。”
3. 近人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张岱的小品,继承公安、竟陵之余绪,而又加以博雅与深情,《陶庵梦忆》诸篇,皆以极朴素之文字,写极繁华之梦境。”
4.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雪精》一则,表面记异兽,实则寄深情。骡之神异,乃主人记忆之象征;其死,亦旧日世界崩塌之一影。”
5. 吴承学《晚明小品研究》:“张岱笔下之物,常非单纯客观存在,而是承载个人情感与历史记忆的符号。‘雪精’之谥,已将其升华为一种精神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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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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