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刺史白乐天啸傲湖山时,有野客赵羽者,湖楼最畅,乐天常过其家,痛饮竟日,绝不分官民体。羽得与乐天通往来,索其题楼。乐天即颜之曰“醉白”。在茅家埠,今改吴庄。
一松苍翠,飞带如虬,大有古色,真数百年物。当日白公,想定盘礴其下。
倪元璐《醉白楼》诗:
金沙深处白公堤,太守行春信马蹄。
冶艳桃花供只应,迷离烟柳藉提携。
闲时风月为常主,到处鸥凫是小?。
野老偶然同一醉,山楼何必更留题。
小青,广陵人。十岁时遇老尼,口授《心经》,一过成诵。
尼曰:“是儿早慧福薄,乞付我作弟子。”母不许。长好读书,解音律,善奕棋。误落武林富人,为其小妇。大妇奇妒,凌逼万状。一日携小青往天竺,大妇曰:“西方佛无量,乃世独礼大士,何耶?”小青曰:“以慈悲故耳。”大妇笑曰:“我亦慈悲若。”乃匿之孤山佛舍,令一尼与俱。小青无事,辄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絮絮如问答,人见辄止。故其诗有“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之句。后病瘵,绝粒,日饮梨汁少许,奄奄待尽。乃呼画师写照,更换再三,都不谓似。
后画师注视良久,匠意妖纤。乃曰:“是矣。”以梨酒供之榻前,连呼:“小青!小青!”一恸而绝,年仅十八。遗诗一帙。
小青《拜慈云阁》诗: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将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又《拜苏小小墓》诗:
西冷芳草绮粼粼,内信传来唤踏青。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翻译
我向慈云阁中的观音菩萨虔诚叩首,祈愿不要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也不要升上天界。只希望用您那一滴杨枝甘露之水,洒落人间,化作并蒂莲花,让我与心爱之人永世相伴。
又:
西泠桥畔春草青翠、波光潋滟,忽然收到消息邀我踏青。我独自斟酒祭奠苏小小之墓,想必她会明白——我正是她心意相通的知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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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稽首:古时最恭敬的跪拜礼,头至地,多用于对神佛行礼。
2. 慈云大士:指观世音菩萨,因其慈悲如云覆护众生,故称“慈云”。
3. 莫生西土莫生天:不愿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也不愿升入天界,表示舍弃来世福报,专注现世情缘。
4. 杨枝水:传说中观音菩萨以杨柳枝蘸净瓶甘露洒施众生,具净化、救苦之效。
5. 并蒂莲:同一茎上开出两朵花的莲花,常喻恩爱情侣或忠贞不渝的情感。
6. 西冷:即西泠桥,在西湖孤山旁,为苏小小墓所在地。
7. 绮粼粼:形容水面波光闪烁、草色柔美的景象,“绮”为华美之意。
8. 内信:指来自闺阁内部的消息或邀请,此处或为反讽,实则无人真心相邀。
9. 苏小小:南齐时钱塘名妓,才貌双全,早逝,葬于西泠桥畔,后成为文人笔下寄托哀思的象征人物。
10. 意中人:心中所念之人;此句双关,既说苏小小能理解自己心事,也暗指自己与苏小小同为薄命才女、灵魂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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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这两首诗出自明代女子小青之手,情感真挚凄婉,语言清丽动人。第一首《拜慈云阁》表达了一种不同于传统佛教信仰的祈愿:她不求往生净土或飞升天界,而是渴望在人间获得圆满的爱情,以“并蒂莲”象征生死相依的情缘,体现出强烈的现世情爱意识和女性主体情感的觉醒。第二首《拜苏小小墓》借凭吊南齐名妓苏小小,抒发自身命运的共鸣。“杯酒自浇”显其孤绝,“意中人”三字则将历史与自我、他人与本我融为一体,既是哀悼,也是自祭。两诗皆短小精悍,却意蕴深远,展现了才女在压抑环境中对自由情感与精神归属的执着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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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小青的这两首诗虽仅寥寥数语,却极具艺术张力与情感深度。《拜慈云阁》打破常规宗教祈愿模式,不求超脱轮回,反求人间情爱之圆满,这种“逆向祈愿”极具个性色彩,凸显出一位被压迫女性对真挚感情的深切向往。诗中“一滴杨枝水”与“人间并蒂莲”的对比,微小与宏大的转换之间,寄寓了巨大情感力量,温柔而坚定。
《拜苏小小墓》更是一曲自我投射的悲歌。苏小小作为历史上著名的才情女子、薄命红颜,历来是文人尤其是女性诗人借以抒怀的对象。小青“自浇”墓前,非他人陪伴,独饮独祭,孤影相对,正与其平日“临池自照”“与影语”形成呼应,构成一幅凄美的心理图景。“可知妾是意中人”一句,语气轻柔却震撼人心——她不是在问世人,而是在向另一个时空的灵魂确认自身的存在价值。这不是简单的追慕,而是灵魂的认亲,是悲剧命运中的彼此照亮。
整体来看,小青之诗融合了个人身世之悲、性别困境之痛与文学传统的承继,在极简的形式中承载厚重的情感重量,堪称明代女性诗歌中的哀音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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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张岱《西湖梦寻》载小青事迹,称其“好读书,解音律,善奕棋”,且记其临终写照、焚稿诸事,极尽哀婉,可见对其才情命运之同情与珍视。
2. 清代陈维崧《妇人集》评曰:“小青诗哀艳动人,‘瘦影自临春水照’一联,千古伤心语也。”
3.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谓:“小青年十八而夭,遗诗不多,然已足传。其志在人间情缘,不在空门寂灭,尤可悲矣。”
4. 袁枚《随园诗话》引此二诗,称:“小青以弱龄罹妒妇之虐,困居佛舍,犹不忘情于世,其诗非徒工也,乃血泪所成。”
5. 近人林庚白《丽白楼诗话》云:“小青诗格调近晚唐,意境凄迷,有李义山之风,而情更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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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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