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云崃教女戏，非教戏也。未教戏先教琴，先教琵琶，先教提琴、弦子、萧、管，鼓吹歌舞，借戏为之，其实不专为戏也。郭汾阳、杨越公、王司徒女乐，当日未必有此。
丝竹错杂，檀板清讴，入妙腠理，唱完以曲白终之，反觉多事矣。西施歌舞，对舞者五人，长袖缓带，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弱如秋药。女官内侍，执扇葆璇盖、金莲宝炬、纨扇宫灯二十馀人，光焰荧煌，锦绣纷叠，见者错愕。云老好胜，遇得意处，辄盱目视客；得一赞语，辄走戏房，与诸姬道之，佹出佹入，颇极劳顿。且闻云老多疑忌，诸姬曲房密户，重重封锁，夜犹躬自巡历，诸姬心憎之。
有当御者，辄遁去，互相藏闪，只在曲房，无可觅处，必叱咤而罢。殷殷防护，日夜为劳，是无知老贱自讨苦吃者也，堪为老年好色之戒。
翻译
朱云崃教女子演戏，并非单纯为了教戏。在教戏之前，先教她们弹琴，再教琵琶，又教提琴、弦子、箫、管等乐器，再加上鼓吹、歌舞，借“演戏”之名来综合训练，其实并不专为演戏本身。唐代郭子仪、宋代杨业（杨越公）、王导等权贵家中的女乐，当年恐怕也不曾有如此完备的技艺训练。
丝竹乐器交相错杂，檀木拍板伴奏下清越的歌声深入肺腑，美妙至极；一曲唱罢，若再加道白结尾，反而显得多余了。西施所表演的歌舞中，有五位女子对舞，长袖飘扬，衣带舒缓，身姿回旋如环，脚尖轻触地面，旋转时体态柔婉，宛如秋日的药草般纤弱动人。二十多名女官与内侍手持羽扇、华盖、金莲形灯炬、纨素宫灯等物随行簇拥，光辉灿烂，锦绣堆叠，观者无不惊愕赞叹。
朱云老争强好胜，每当演出达到精彩之处，便睁大眼睛注视观众；一旦听到一句称赞的话，立刻跑进戏房，向众女演员转述，来回奔走，出入频繁，极为劳顿。而且听说朱云老生性多疑善妒，诸位女伎所居的密室深房，层层上锁，夜间还亲自巡视检查，女伎们内心对他十分憎恶。
那些本应登台献艺的女子，每每趁机躲藏逃避，彼此掩护藏匿于曲房深处，使人无从寻觅，朱云老只能怒吼斥骂一番作罢。他殷勤防范，日夜操劳，实乃一个无知的老庸人自找苦吃，真可作为老年人沉迷美色的警戒。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二 · 朱云崃女戏】的翻译。
注释
1. 朱云崃：明代戏曲教师，擅教女乐，生平不详，可能为明末江南一带著名教坊师傅。
2. 提琴：此处指明代拉弦乐器，非现代西洋提琴，可能是奚琴或胡琴类前身。
3. 弦子：即月琴之类的小型弹拨乐器，亦称“弦子弹”。
4. 鼓吹：古代以打击乐和吹奏乐为主的乐队形式，常用于仪仗、宴乐。
5. 妙腠理：形容音乐之美深入肌肤骨髓，“腠理”原指皮肤纹理，引申为身心感受之细微处。
6. 西施歌舞：借古喻今，假托西施所演之舞，实为作者虚构的理想化舞蹈场景，用以衬托女戏之精美。
7. 扶旋猗那（ē nuó）：形容舞姿柔美摇曳，“猗那”出自《诗经》，常形容体态婉转。
8. 秋药：即“秋芍”，指秋天的芍药花，此处比喻舞者体态纤柔凄美。
9. 葆璇盖：装饰有玉饰的华盖，“葆”通“宝”，“璇”为美玉，象征高贵仪仗。
10. 当御者：本意为可供侍奉之人，此处指应登台演出或服侍的女伎；“御”有侍奉、承欢之意，隐含情色意味。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二 · 朱云崃女戏】的注释。
评析
本文出自张岱《陶庵梦忆》卷二《朱云崃女戏》，是一篇描写晚明时期民间戏曲教习与审美风尚的笔记散文。文章以细腻笔触刻画了朱云崃训练女戏班的情形，既展现当时江南地区精致奢华的艺术追求，也暗含对人性弱点——尤其是老年男性执迷声色、猜忌控制的讽刺与批判。全文结构清晰，前半极力铺陈艺术之精妙，后半笔锋陡转，揭示人事之荒唐，形成强烈反差，体现出张岱“追忆往昔、感慨兴亡”的典型风格。其文辞典雅，描写生动，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美感。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二 · 朱云崃女戏】的评析。
赏析
本文是张岱回忆录式散文中的代表作之一，展现了其“以小见大、寓讽于赞”的艺术手法。开篇即言“非教戏也”，打破读者预期，点出朱云崃所重不在戏剧本身，而在全面才艺修养，反映出晚明士人对“雅乐”“女乐”的极致追求。作者不惜笔墨描绘乐器种类之繁、歌舞之美，尤其“长袖缓带，绕身若环”“弱如秋药”等句，极具画面感，令人如临其境。
然而，文章后半由美入讽，笔调渐趋冷峻。“云老好胜”“盱目视客”写其得意之态，“得一赞语，辄走戏房”则显其虚荣浅薄。继而揭露其“多疑忌”“重重封锁”“夜犹躬自巡历”，将一位老迈却贪恋女色、控制欲极强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最后直言“堪为老年好色之戒”，直抒胸臆，毫不留情。
全篇语言骈散结合，铺陈华美而不失简洁，对比鲜明：前段极写艺术之高雅，后段尽揭人情之鄙陋，形成巨大张力。这种“盛极而衰”“美中见悲”的结构，正是《陶庵梦忆》整体情感基调的缩影——在追忆繁华中透露出对世事无常的深切感伤。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二 · 朱云崃女戏】的赏析。
辑评
1. 陈继儒《晚香堂小品》评张岱文：“笔墨淋漓，有林下风气，然每于繁华处落泪，盖心伤其往也。”
2. 刘大杰《中国文学发展史》指出：“张岱之文，工于描写，善用对比，于琐事中见时代精神，《朱云崃女戏》即以一人一事，写出晚明士大夫生活之奢靡与心理之畸形。”
3. 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提及：“《陶庵梦忆》诸篇，虽属笔记，实具小说笔法，人物性格跃然纸上，如朱云崃之好胜多疑，皆栩栩如生。”
4.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认为：“张岱通过‘看’与‘被看’的关系重构记忆，《朱云崃女戏》中观众赞语引发主角狂喜，正体现表演文化中认同机制的脆弱性。”
5. 黄裳《前尘梦影新录》评曰：“《陶庵梦忆》记女戏数则，此篇最著，写技艺之精与人心之私并呈，读之既羡其盛，复哀其衰。”
以上为【陶庵梦忆 · 卷二 · 朱云崃女戏】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