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闰中秋，仿虎丘故事，会各友于蕺山亭。每友携斗酒、五簋、十蔬果、红毡一床，席地鳞次坐。缘山七十馀床，衰童塌妓，无席无之。在席者七百馀人，能歌者百馀人，同声唱“澄湖万顷”，声如潮涌，山为雷动。诸酒徒轰饮，酒行如泉。夜深客饥，借戒珠寺斋僧大锅煮饭饭客，长年以大桶担饭不继。命小傒岕竹、楚烟于山亭演剧十馀出，妙入情理，拥观者千人，无蚊虻声，四鼓方散。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夜半，白云冉冉起脚下，前山俱失，香炉、鹅鼻、天柱诸峰，仅露髻尖而已，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
翻译
明崇祯七年，这一年有闰八月，中秋节便也多了一次。我仿照当年苏州虎丘中秋盛会的旧例，在蕺山亭召集各位好友聚会。每位朋友各带一斗酒、五样菜肴、十种果品，以及一张红毡，大家席地而坐，依次排列。沿着山势摆设了七十多张席位，衰弱的童仆、落魄的歌妓，没有一处不坐满人。当时在场者达七百余人，能唱歌的有一百多人，齐声同唱《澄湖万顷》，歌声如潮水奔涌，连山岳都仿佛为之震动。一群好酒之徒狂饮豪喝，酒不断传递，如同泉水流淌。夜深时宾客饥饿，便向戒珠寺借用僧人的大锅煮饭待客，老仆用大桶挑饭仍供应不上。我又命小僮岕竹、楚烟在山亭中演出杂剧十余出，表演精妙合乎情理，围观者多达千人，竟无一人发出蚊蝇般的嘈杂声，直到四更天才散去。月光倾泻大地，宛如流水，人仿佛置身于月宫之中，清亮洁净，好似刚沐浴而出。半夜时分，白云缓缓从脚底升起，前方的山峦全都隐没不见，香炉峰、鹅鼻峰、天柱峰等，只露出如发髻般的峰顶，恍然如同米芾笔下的雪景山水，依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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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陶庵梦忆：明末清初文学家张岱所著笔记体散文集，共八卷，追忆其早年富贵繁华生活，抒写亡国亡家之痛与人生梦幻之感。
2. 卷七 · 闰中秋：本文为《陶庵梦忆》第七卷中的一篇，记述一次因“闰八月”而多出的中秋节所举行的盛会。
3. 崇祯七年：即公元1634年，明朝最后一个皇帝明思宗朱由检的年号第七年。
4. 仿虎丘故事：指模仿苏州虎丘山在中秋节举行的群众性唱歌比赛活动。明代苏州中秋之夜，百姓聚集虎丘，千人合唱，蔚为奇观。
5. 蕺山亭：位于浙江绍兴城内西北的蕺山之上，相传为春秋时期越国大夫范蠡所建，是绍兴名胜之一。
6. 斗酒、五簋、十蔬果：“斗酒”指一斗容量的酒，约为十升，形容酒量充足；“簋”原为古代食器，此处代指菜肴，“五簋”即五道菜；“十蔬果”指十种水果或蔬菜类食品，皆为宴席所携之物。
7. 红毡一床：每人携带一张红色毛毡用于席地而坐，反映聚会之规制统一、场面壮观。
8. 衰童塌妓：“衰童”指年老或瘦弱的童仆；“塌妓”指失势、潦倒的歌女艺人，说明参与者身份广泛，不限于士绅阶层。
9. 澄湖万顷：曲名，可能为当时流行歌曲，描写广阔湖面景色，适合集体合唱，声势浩大。
10. 米家山雪景：指北宋画家米芾及其子米友仁所创“米氏云山”画风，以水墨点染表现江南烟雨、雪山迷蒙之景，此处比喻月夜云起、群峰若隐若现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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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散文家张岱所作的一篇记游散文，出自其代表作《陶庵梦忆》卷七《闰中秋》。文章记述了崇祯七年（1634年）因农历有“闰八月”，故出现两个中秋，作者借此良机仿效苏州虎丘中秋赛歌之俗，在绍兴蕺山举行盛大集会的情景。全文以细腻生动的笔触描绘了一场文人雅集的盛况，既有群体狂欢的热烈场面，又有月夜清幽的静谧意境，展现出晚明士人追求风雅、纵情山水的生活情趣。文章语言洗练华美，节奏跌宕，情景交融，是《陶庵梦忆》中极具代表性的篇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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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是一幅典型的晚明文人雅集风俗画，兼具纪实性与艺术性。张岱以极富画面感的语言再现了这场因“闰中秋”而生的独特盛会，结构上由动入静，由闹归幽，形成强烈的审美对比。
开篇叙述聚会缘起与准备，细节具体而真实——“每友携斗酒、五簋……”体现出一种有组织、有仪式感的文人共乐传统。接着写“缘山七十馀床”，“七百馀人”“百馀人能歌”，通过数字铺陈渲染出人山人海、气势磅礴的场景。“同声唱‘澄湖万顷’，声如潮涌，山为雷动”，运用夸张与通感手法，将听觉转化为视觉与触觉，使读者如临其境。
随后写饮酒、煮饭、演剧诸事，生活气息浓郁。“长年以大桶担饭不继”一句看似平淡，实则生动刻画出宴会之盛大与热情难抑。“演剧十馀出，妙入情理”，不仅写出技艺高超，更体现文化品位之高雅；“拥观者千人，无蚊虻声”，反衬出观众专注之态，侧面烘托演出之精彩。
结尾转入月夜描写，笔调陡变，由喧嚣转向空灵。“月光泼地如水，人在月中，濯濯如新出浴”，比喻新颖脱俗，营造出超凡脱俗的意境。最后“白云冉冉起脚下……米家山雪景仿佛见之”，化实景为画境，借米芾父子的水墨山水意象收束全篇，余韵悠长，令人神往。
整篇文章融合了史笔、诗情与画意，既记录一时一地之盛事，又寄托了作者对往昔繁华的深情回望。在张岱晚年追忆故国旧梦的语境下，这样一场中秋盛会不仅是欢乐的回忆，更是逝去时代的一种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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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黄裳《前尘梦影新录》：“《陶庵梦忆》诸篇，皆以极清丽之笔，写极繁华之事，而哀音随之。如《闰中秋》一篇，歌吹沸天，终归寂历，非徒记游而已。”
2. 陈平原《中国散文小说史》：“张岱善于将日常生活审美化，《闰中秋》写群聚之乐，由声色热闹渐入月白风清之境，正可见晚明小品文‘由俗入雅’‘由动入静’的艺术追求。”
3. 孙康宜《明清文学中的情感与性别》：“张岱笔下的节令聚会，不仅是社交活动，更是文化身份的展演。《闰中秋》中众人齐唱、演剧观剧，皆体现士人阶层对‘风雅’的集体认同。”
4. 傅谨《中国古代戏剧文化史》：“文中‘演剧十馀出，妙入情理’一句虽简，却反映出明末民间戏曲已具高度艺术水准，且深入文人生活之中。”
5. 李欧梵《晚明文化与社会》：“张岱的文字常有一种‘剧场性’，《闰中秋》中层层展开的画面，如同舞台布景，从人群列坐到歌声震山，再到夜阑云起，宛如一幕五幕剧，结构完整，节奏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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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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