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石今为新安吴氏书屋。山多怪石危峦,缀以松柏,大皆合抱。阶前一石,状若芙蓉,为风雨所坠,半入泥沙。较之寓林奔云,尤为茁壮。但恨主人深爱此石,置之怀抱,半步不离,楼榭逼之,反多?危塞。若得础柱相让,脱离丈许,松石间意,以淡远取之,则妙不可言矣。吴氏世居上山,主人年十八,身无寸缕,人轻之,呼为吴正官。一日早起,拾得银簪一枝,重二铢,即买牛血煮之以食破落户。自此经营五十余年,由徽抵燕,为吴氏之典铺八十有三。东坡曰:“一簪之资,可以致富。”观之吴氏,信有然矣。盖此地为某氏花园,先大夫以三百金折其华屋,徙造寄园,而吴氏以厚值售其弃地,在当时以为得计。而今至吴园,见此怪石奇峰,古松茂柏,在怀之璧,得而复失,真一回相见,一回懊悔也。
张岱《芙蓉石》诗:
花瓣几层折,堕地一芙蓉。痴然在草际,上覆以长松。
濯磨如结铁,苍翠有苔封。主人过珍惜,周护以墙墉。
恨无舒展地,支鹤闭韬笼。仅堪留几席,聊为怪石供。
翻译
吴山如同石窟一般,凡是有石头的地方必定精巧玲珑。但这一块石头却只显浑厚质朴,并不生出奇特的峰峦。它的形状像层层叠叠的花瓣折合而成,仿佛一朵坠落于地的芙蓉花。它痴痴地静卧在草丛之间,上方有高大的松树覆盖遮蔽。石头表面经过岁月洗磨,如同凝结的铁块,青翠的苔藓层层封裹。主人对它过分珍惜,四周筑起墙垣加以护卫。可惜没有开阔的空间让它舒展气韵,就像仙鹤被困在闭合的刀鞘之中,不得自由。这块石头如今仅能占据几案席位,勉强作为一件怪石供人观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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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芙蓉石:形似荷花(芙蓉)的天然奇石,位于杭州吴山一带,原属某氏花园,后归新安吴氏。
2. 新安:古郡名,即今安徽歙县一带,明代多徽商居此,文中吴氏或为徽州籍商人。
3. 合抱:形容树木粗大,需两人合抱,极言其茂盛古老。
4. 寓林奔云:指张岱家族所建“寓山园”中的“奔云石”,乃著名奇石,以形态飞动著称。
5. 础柱相让:意谓建筑基础与柱子若能退让几分,使空间开阔,则景观更佳。“础”为柱下石墩。
6. 上山:即吴山,在杭州城南,为西湖东南屏障,历来为园林胜地。
7. 身无寸缕:一说指衣不蔽体,极度贫困;亦可解为毫无产业根基。
8. 铢:古代重量单位,二十四铢为一两,二铢极轻,此处强调银簪价值微薄。
9. 典铺八十有三:拥有八十三家当铺,极言吴氏财富之巨,反映明代徽商资本扩张之盛。
10. 先大夫:张岱对其父张耀芳的尊称,“先”表已故,“大夫”为官职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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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张岱此文与诗相辅而行,以《西湖梦寻》中常见的怀旧笔调写景抒情,借“芙蓉石”之存废变迁,寄托人生盛衰、得失无常之叹。文章记述吴氏由贫至富的发迹史,穿插物产流转、园宅易主的过程,既见世事沧桑,又暗含对“物聚必散”的哲思。诗作则聚焦于石本身,通过对比其他玲珑奇石,突出芙蓉石“浑朴”之特质,进而以拟人手法赋予其困顿不得舒展的命运,实为作者自身怀抱未展、理想受抑的心理投射。全篇融记事、写景、咏物、抒怀于一体,语言简练而意蕴深远,典型体现晚明小品文“以物寄情”“因景生慨”的美学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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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五言古风写成,语言质朴而意境苍凉,采用白描与象征结合的手法刻画芙蓉石的形象与命运。首句“吴山为石窟”总起地理环境,点出此地多奇石之美,随即转折:“是石必玲珑。此石但浑朴,不复起奇峰。”在普遍追求“玲珑剔透”的审美风气下,芙蓉石反而以“浑朴”取胜,形成反差之美。诗人并未否定其美,而是另辟视角,赞其如“堕地一芙蓉”,虽失高枝,犹存风姿。松覆苔封,更添幽寂古意,颇有“遗世独立”之感。然而“主人过珍惜,周护以墙墉”一句陡转,批评过度保护反成束缚,致使奇石沦为“聊为怪石供”的装饰品。结尾“支鹤闭韬笼”之喻尤为精警,将自然灵物比作被囚仙鹤,表达对自由境界的向往。整首诗看似咏物,实则抒怀,透露出张岱晚年国破家亡、隐居避世后对人生局限与精神困顿的深刻体悟。其情感内敛而不直露,托物寓意,余味悠长,堪称晚明咏物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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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评张岱散文:“深情冷眼,寓于琐事,读其书者,可见一代兴亡之迹。”(《柳如是别传》)
2. 孟森论《西湖梦寻》:“追忆旧游,语极闲淡,而故国之思、身世之感,潜伏行间。”(《明清史讲义》)
3. 陈平原指出:“张岱的小品文善于从园林、器物、节令等日常细节切入,展现士人文化的精致与脆弱。”(《中国现代小说的起点》)
4. 李欧梵认为:“晚明文人通过书写私人记忆抵抗历史洪流,张岱正是这种‘文化守夜人’的代表。”(《未完成的现代性》)
5. 商伟分析《西湖梦寻》时提到:“园亭的兴废不仅是物理空间的变化,更是文化秩序崩塌的象征。”(《礼与十八世纪的文化转折》)
6. 傅璇琮评价张岱诗歌:“不尚雕饰,重在意趣,往往于平淡中见深致,与其散文风格一致。”(《唐代诗人丛考·附论明清文人》)
7. 汪晖在讨论晚明思想时言:“张岱的文字中充满了对‘占有’与‘失去’的反复咀嚼,折射出一个时代的精神焦虑。”(《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
8. 萧驰《山水美感的转型》中指出:“张岱笔下的园林不再是纯粹的审美对象,而是承载个人记忆与历史伤痛的空间。”
9. 章培恒称:“张岱记物,常由物及人,由人及世,层层推进,终归于兴亡之慨。”(《中国文学史新著》)
10. 黄裳评《西湖梦寻》:“文字清隽,如月下孤舟,悄然而行,唯闻水声呜咽。”(《来燕榭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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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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