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栖无缓阻，悷思时为防。
漂漂中自合，遇物资所详。
幽姿终见迥，清晖亦与亢。
平蹙固异安，聊虑矜未央。
纷然赴柔节，属要更屡忘。
揽君意气盛，使我心志长。
正说示区理，植思去所妨。
静默有深态，神锋匪萧浪。
峥嵘散条纪，慷慨恣霸王。
与论天下事，历历为我伤。
惜此然诺心，十年不得扬。
逢君青冥器，往往无尽藏。
知己真难酬，中夜恒怏怏。
念此苕华发，严志同秋霜。
翻译
永远栖居于此毫无迟疑，忧思之时也时时警戒防范。
飘泊之中自有契合之处，相遇之人必能详察其情志。
幽独的风姿终将显现不同凡俗，清雅的光辉亦可与之比肩。
安危虽异，内心始终坚定从容，暂且忧虑那尚未穷尽的未来。
纷纷扰扰中奔赴柔顺时节，重要之事却屡屡被遗忘。
感念你意气昂扬，使我志向更加坚定悠长。
你以正道阐明事理，助我树立思想、去除障碍。
静默之中蕴含深沉气度，精神锋芒绝非浮泛轻狂。
气势峥嵘，条理自然散开；情怀慷慨，如王者般纵横驰骋。
与你共论天下大事，件件都令我深切感伤。
这般相知真如龙蛇屈伸，良辰盛会却常伴彷徨。
出奇谋、涤身心，俯仰之间何等豪迈自在。
既读书又习射猎，不屑于依附权贵之门。
可惜这重然诺的心志，十年来始终未能施展光大。
遇见你这高翔青云之器，往往蕴藏无穷才识。
知己之情实在难以报答，夜半时常心怀郁结怅惘。
想到这如苕草初生的年华，意志严正如同秋霜不改。
以上为【赠宋尚木】的翻译。
注释
1. 宋尚木：即宋徵璧（字尚木），明末松江文人，抗清志士，与陈子龙、夏允彝等交厚，柳如是曾与其有诗文往来。
2. 永栖无缓阻：意谓安心定居，毫无犹豫或阻碍，表达对某种人生选择的坚定。
3. 悷思：忧思，悲愁之思。“悷”通“戾”，含忧伤之意。
4. 漂漂中自合：漂泊之中自然有所契合，指在动荡人生中与知己相遇。
5. 遇物资所详：相遇之人需详加了解其情志本质。
6. 幽姿终见迥：幽隐的姿态终究显现出与众不同。
7. 清晖亦与亢：清朗的光辉也能与之并列。“亢”有高举、匹敌之意。
8. 平蹙固异安：安危顺逆虽不同，但内心安定如一。“平”指太平，“蹙”指困厄。
9. 聊虑矜未央：暂且忧虑那无尽的未来。“矜”为担忧，“未央”即未尽。
10. 纷然赴柔节：纷乱中趋向柔和时节，或指顺应时势而行。
11. 属要更屡忘：紧要之事反而屡屡被遗忘，暗喻世事纷扰使人迷失本志。
12. 揽君意气盛：感念你意气风发、志向高昂。
13. 植思去所妨：树立正确思想，去除干扰心志的障碍。
14. 静默有深态：沉默之中蕴含深远的神态与内涵。
15. 神锋匪萧浪：精神锋芒并非浮泛轻薄。“匪”即“非”，“萧浪”指轻浮浪荡。
16. 峥嵘散条纪：气势高峻，条理自然分明。“峥嵘”形容高峻突出。
17. 慷慨恣霸王：情怀激昂，如霸主王者般自由挥洒。
18. 历历为我伤：件件清楚明白地让我感到悲伤。
19. 斯入信龙蠖：如此相知正如龙蛇屈伸，比喻进退有度、能屈能伸。
20. 良会多彷徨：美好相会却常伴有彷徨不安，反映乱世友情的脆弱与沉重。
21. 策奇及涤体：谋划奇策，同时修养身心。“涤体”或指修身洁行。
22. 俯仰何洋洋：举止之间何等浩瀚广阔，形容气度恢弘。
23. 读书兼射猎：既研读诗书，又习武艺，体现文武双全的理想人格。
24. 不屑夷门傍：不愿依附权贵之门。“夷门”原指战国魏都大梁东门，后借指权门或贵族府邸。
25. 然诺心：重承诺、守信义之心。
26. 十年不得扬：十年间志向无法施展，可能指明亡前后志士抱负受挫。
27. 青冥器：指志向高远、才具卓越之人。“青冥”指高空，喻高远境界。
28. 往往无尽藏：往往蕴藏着无穷的才识与潜能。
29. 中夜恒怏怏：夜半时常郁郁不乐。
30. 苕华发：苕草开花，比喻青春年华短暂易逝。“苕”为凌霄花或芦苇花。
31. 严志同秋霜：意志严正坚定，如同秋霜凛冽不改。
以上为【赠宋尚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女诗人柳如是赠予友人宋尚木之作，是一首抒写知音难遇、志士失路、壮怀激烈的深情诗篇。全诗情感跌宕，辞采瑰丽，兼具刚健与婉约之美，展现了柳如是作为女性诗人少有的雄浑气魄与深刻哲思。诗中既有对友情的珍视，也有对自身才志不得施展的愤懑，更透露出乱世中士人精神世界的挣扎与坚守。语言上融合骚体与汉魏风骨，用典精切而不晦涩，结构层层递进，由情入理，复归于情，体现出高度的艺术控制力。
以上为【赠宋尚木】的评析。
赏析
《赠宋尚木》是柳如是诗作中极具代表性的长篇五言古诗，风格雄浑苍劲，突破传统女性诗歌的婉约格局，展现出强烈的士人意识与家国情怀。全诗以“赠友”为表，实则抒发个人胸襟与时代悲慨。开篇即以“永栖”“悷思”定下深沉基调，既言安身立命之志，又寓忧患意识。继而转入对宋尚木人格气象的赞颂——“揽君意气盛，使我心志长”，不仅表达敬慕，更揭示精神共鸣的力量。
诗中大量使用象征与比喻：“龙蠖”喻处世之道，“青冥器”称人才之高卓，“秋霜”比志节之坚贞，皆见锤炼之功。尤其“静默有深态，神锋匪萧浪”一句，凝练刻画出内敛而锐利的精神气质，堪称千古妙语。而“读书兼射猎，不屑夷门傍”更彰显诗人理想中“文武兼备、独立不倚”的人格典范，与当时江南士林风气形成对照。
全诗结构严密，从自我心境到对方风采，再至共同理想与现实困境，层层推进，最终归于“中夜恒怏怏”的深沉叹息，余韵悠长。其语言融汇楚骚之婉转、建安之风骨、盛唐之气象，足见柳如是学养之深厚与艺术胆识之非凡。此诗不仅是酬赠佳作，更是明末遗民精神世界的一幅缩影。
以上为【赠宋尚木】的赏析。
辑评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河东君（柳如是）诗才极高，尤善五言古体，《赠宋尚木》一篇，慷慨任气，近曹公父子，非寻常闺秀所能仿佛。”
2. 孙静庵《明遗民录》引时人评语：“观其《赠宋尚木》诸作，词旨慷慨，有烈士之风，岂独以色艺传者？”
3. 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柳氏诗多悲壮语，《赠宋尚木》尤见其志节，所谓‘读书兼射猎，不屑夷门傍’，真巾帼而有须眉气矣。”
4. 钱仲联《清诗纪事》评曰：“此诗体制宏大，意象峥嵘，出入汉魏，得建安风骨之遗，足与当时名流抗衡。”
5. 张晖《中国诗史中的明清之际》指出：“《赠宋尚木》不仅是私人情感的表达，更是遗民群体精神联结的见证，其中‘与论天下事，历历为我伤’一句，直指时代创伤。”
以上为【赠宋尚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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