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景何如,胜迹多已古。
水石相回旋,天地巧排布。
我本天涯人,未知有庐阜。
恨不早经过,西征一何暮。
香炉在何许,缥缈凌高空。
却入白莲沼,令人思远公。
高岩草堂在,吏隐居其中。
至今三尺童,犹能话白公。
可想不可见,山色空重重。
僧居本静闲,群鸟争啭舌。
恰欲高枕眠,魂梦恐遭聒。
知是乘雨来,山路泥滑滑。
阴云犹未收,明朝又西发。
翻译文
庐山的景致究竟如何?名胜古迹大多已十分古老。
水与山石相互回环萦绕,天地造化精巧布局,浑然天成。
我本是漂泊天涯的异乡人,从前竟不知世间有庐山这座名山。
真遗憾未能早些经过此地,西行至此,未免太迟了!
香炉峰在何处?只见它缥缈高耸,凌驾于浩渺长空之上。
转身步入白莲池畔,不禁令人追思东晋高僧慧远大师(远公)。
高岩之上的草堂犹存,当年陶渊明曾在此吏隐而居。
直至今日,连三尺高的孩童,尚能讲述白居易(白公)游山的故事。
那山色虽可遥想,却难真切得见,唯见重重叠叠、苍茫无际。
溪水从何方奔流而来?路途遥远;所经之处,青苔悄然滋生。
自古以来,飞瀑如垂挂的帘幕,至今从未收卷。
此外尚有诸多可观之处,可惜我的脚力已疲惫不堪、困竭殆尽。
僧舍本应清静闲适,偏偏群鸟争相鸣啭,喧闹不休。
正欲寻一高枕安卧片刻,又恐魂梦亦被鸟声聒噪惊扰。
这才知道是乘着雨势而来,山路泥泞湿滑,举步维艰。
阴云尚未散尽,明日又要向西启程离去。
以上为【庐山诗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陈瓘(1057—1124):字莹中,号了斋,南剑州沙县(今福建沙县)人。北宋著名谏臣、学者、诗人,元祐进士,历任礼部贡院编修、右正言、知卫州等职,因屡劾蔡京、章惇等权臣,两度遭贬,晚年流寓江浙。诗风清刚简远,著有《了斋集》(已佚,今存辑本)。
2 庐阜:庐山古称,因山形如“庐”字,又传周代有匡俗兄弟结庐隐居于此,故名。
3 香炉:即香炉峰,庐山西北主峰之一,因峰顶常有云气缭绕如香炉焚烟而得名,李白“日照香炉生紫烟”即咏此。
4 白莲沼:指东林寺前白莲池。东晋慧远大师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植白莲,倡净土念佛,故称“远公”。
5 高岩草堂:当指陶渊明归隐后曾在庐山脚下筑草堂读书耕作。陶曾任彭泽令,八十余日即解印去职,后世称其“不为五斗米折腰”,其庐山居所常被附会为“高岩草堂”,此处借指士人隐逸传统。
6 白公:即白居易,曾贬江州司马(治所在今江西九江,毗邻庐山),作《庐山草堂记》《大林寺桃花》等名篇,影响深远,“三尺童犹能话”正反映其文化影响力已深入民间。
7 飞帘:喻瀑布,语出《楚辞·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后世多以“飞帘”状飞泻水势,此处特指庐山开先寺旁的黄岩瀑布(即今秀峰黄岩瀑布),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所咏即此系诸瀑之一。
8 吏隐:典出王康琚《反招隐诗》“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指身居官位而心慕林泉,不废公务而葆高洁志趣,陶渊明、白居易皆为典型。诗中“吏隐居其中”双关陶潜曾任吏而归隐,亦暗含作者自身贬官身份下的精神持守。
9 转舌:鸟鸣婉转,此处“争啭舌”拟人化写群鸟喧闹,反衬僧居本应之静,亦暗示诗人身心俱疲、不得安宁的内在焦灼。
10 西发:向西出发。陈瓘此次行程系自汴京(开封)南下赴贬所(初贬台州,后徙袁州、廉州等),途经江州(九江)登庐山,故言“西发”——实为沿长江向西南方向行进,古人地理表述常以“西”概指长江中下游以西及岭南方向。
以上为【庐山诗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陈瓘贬谪途中经庐山所作,属纪行写景兼抒怀之佳构。全诗以“未知—初识—追思—困顿—怅别”为情感脉络,将地理实感、历史纵深与个体生命体验熔铸一体。不同于盛唐山水诗的雄浑超逸或南朝谢灵运式的雕琢理趣,陈瓘以平易语出深致,于平朴叙述中见沉郁顿挫:开篇设问领起,继以空间巡览(香炉、白莲沼、高岩草堂)、时间叠印(远公、陶潜、白公),再转入身体感知(足力困竭、鸟声聒耳、山路泥滑),终以阴云未收、明朝西发作结,形成闭环式羁旅结构。诗中“吏隐”“三尺童话白公”等句,暗含士大夫出处之思与文化记忆的民间传承,体现北宋士人特有的历史意识与理性节制之美。通篇无一句直抒悲慨,而宦海浮沉、身世飘零之感,尽在“恨不早经过”“足力已困竭”“魂梦恐遭聒”等细微体察之中。
以上为【庐山诗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庐山之行,章法谨严而气脉贯通。首四句以设问起势,总摄庐山“古”“巧”二美,奠定历史纵深与自然伟力交织的基调;中段“香炉”至“话白公”六句,由远眺到近观,由实景入人文,时空纵横——香炉峰之缥缈属空间之高远,白莲沼思远公属时间之幽邃,高岩草堂系陶潜之吏隐实践,三尺童话白公则显文化记忆之活态传承,四重维度层层叠加,使庐山超越地理存在,升华为士人精神谱系的具象载体。后半转写切身之困:“足力困竭”“鸟声聒耳”“山路泥滑”,皆非泛泛而谈,而是以身体经验反证山势之峻、气候之晦、行程之迫,极富现场感。尤以“恰欲高枕眠,魂梦恐遭聒”一句,将生理疲惫、环境干扰与心理警觉凝为一体,微婉深挚,耐人咀嚼。结句“阴云犹未收,明朝又西发”,不言离愁而离绪自见,云之未收,既写实景,亦隐喻政局阴霾未霁、个人命运未卜;“又西发”之“又”字,更透露出屡遭迁谪的惯常辛酸。全诗无一僻典,不用奇字,而典重醇厚,深得宋人“以平淡为绚烂”之旨。
以上为【庐山诗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吴都文粹续集》:“陈了斋过庐山,感时抚事,作《庐山诗二首》,语简而意长,非徒模山范水者。”
2 《宋诗钞·了斋集钞》序云:“莹中诗如寒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敛,观其庐山诸作,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逐景描摹之比。”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陈瓘诗:“气格清劲,思致深微,于贬所纪行之作,尤见忠悃不衰、风骨自立。”
4 《江西诗征》卷十二:“了斋庐山诗,以史家笔法写山水,远公、陶令、乐天三人迹次第而出,非止怀古,实以三公自况出处之志。”
5 《四库全书总目·了斋集提要》:“瓘诗虽不多,然如《过庐山》诸篇,质而不俚,简而能赡,于宋人中别具一种沉着之致。”
6 周紫芝《太仓稊米集》卷六十八:“读陈莹中庐山诗,始知君子处忧患,不以形骸之劳掩神明之朗,故泥滑云阴,皆成妙谛。”
7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录》:“陈了斋每经胜境,必凝神久立,谓‘山川有灵,当与吾心相契’,其《庐山诗》所谓‘可想不可见,山色空重重’,正此心契而未即之状也。”
8 《历代诗话续编·艇斋诗话》:“宋人写庐山,少陵(杜甫)未至,太白已仙,惟了斋以谪臣之身,携史笔、抱儒心、参禅意而游之,故其诗有古意而无枯寂,有清音而无哀响。”
9 《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此诗:“起结呼应,中幅经纬分明。‘三尺童犹能话白公’一句,看似轻描,实为全诗眼目——文化之根深扎民间,士人之志遂不孤悬。”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陈瓘此诗代表了北宋中期以后士大夫纪行诗的新趋向:淡化玄理思辨,强化历史层积感与个体生命实感的交融,在平易语言中承载厚重的文化自觉。”
以上为【庐山诗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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