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登北邙上，下望如蚁位。
陇水匝树杪，乌鹊成夜魅。
笙竽列长杨，丹旐空悦媚。
朝见贵人入，暮见名上累。
昔有苏仙人，千年一归视。
翻译
我驱车登上北邙山，向下望去，人间如蚁群般渺小。
山陵间流水环绕树梢，乌鹊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墓道两旁排列着笙竽般的松柏，红色的灵幡徒然显得娇艳妩媚。
早晨还见达官显贵入葬，傍晚其名便已湮没于尘世。
昔日有苏仙人，千年才回望一次人间。
华表化为孤鹤尚且悲鸣，铜铸的人像也会垂泪。
我感怀于此，栖身于神山巢穴之中，静对长松诵读丹经秘典。
这些事从不欺骗我，即便炼成仙药，你也终究不属于同类。
年轻人啊为何毫无远谋，只知日日沉睡不醒？
以上为【驱车上东门】的翻译。
注释
1. 上东门：洛阳城门名，汉魏时贵族墓地多在城北邙山，上东门为通往北邙的要道，此处借指通往坟地之路。
2. 北邙：即北邙山，在今河南洛阳北，汉唐以来为著名的墓葬区，象征死亡与寂灭。
3. 如蚁位：形容人间众生渺小如蚁，暗喻生命卑微短暂。
4. 陇水匝树杪：山陵间的水流环绕树梢。陇，山丘；匝，环绕；杪，树梢。此句营造阴森氛围。
5. 乌鹊成夜魅：乌鸦与喜鹊在夜间聚集，形如鬼魅，渲染凄凉死寂之境。
6. 笙竽列长杨：墓道旁种植的松柏或杨树排列整齐，如乐器笙竽，象征祭祀仪仗。
7. 丹旐（zhào）空悦媚：红色的魂幡虽鲜艳妩媚，却只是虚设，无人再欣赏。丹旐，招魂幡。
8. 苏仙人：传说中苏耽，汉代郴州人，成仙后千年归来，见家乡物是人非。
9. 华表化犹猢：据《搜神后记》，辽东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华表，悲叹“城郭如故人民非”。猢，或为“鹤”之讹，应作“鹤”。
10. 铜人亦垂泪：用魏明帝迁汉长安铜人典，李贺有“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铜人被迁时似有泪，喻天地亦悲人事变迁。
以上为【驱车上东门】的注释。
评析
《驱车上东门》是明末清初著名女性诗人柳如是以古乐府旧题创作的一首拟古诗，借汉代《古诗十九首》同名篇之题，抒发人生短暂、富贵无常、生死虚幻的哲思。全诗以登高望远起笔，通过描绘北邙山坟茔累累的景象，表达对权贵逝去、荣华易散的深刻感慨。诗中融合道教意象与历史典故，展现出强烈的出世倾向和对生命本质的追问。柳如是身为乱世才女，身处明清易代之际，诗中亦隐含家国兴亡之痛与个体命运之悲，情感深沉，意境苍凉。
以上为【驱车上东门】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意境深远，以“登高—望远—感怀—悟道”为线索，层层推进。开篇“驱车上东门”化用《古诗十九首》原题，立定苍茫基调。继而以“如蚁位”俯视众生，凸显个体生命的渺小，具有庄子式的宇宙视角。中间数联通过“陇水”“乌鹊”“丹旐”等意象构建阴森墓地图景，辅以“朝见贵人入，暮见名上累”的强烈对比，揭示权势终归尘土的无情现实。
诗中引入“苏仙人”“华表鹤”“铜人泪”等神仙与历史典故，不仅增强文化厚度，更将个人哀思升华为对永恒与变迁的哲学叩问。结尾转入内省，“巢神山”“读丹秘”展现诗人欲超脱尘网、求道长生之志，而“药成非汝类”一句冷峻清醒，暗示即便得道，也难与凡俗共存，流露出孤独与决绝。
尤为可贵的是，柳如是作为女性诗人，在男性主导的拟古诗领域中展现出不逊须眉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魄力。其语言凝练，用典精切，情感由悲悯至超然，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自我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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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河东君（柳如是）诗才清丽，兼有豪情，此篇托古言志，感慨兴亡，实为心声之吐露。”
2. 钱仲联《清诗纪事》：“如是此作，袭古而能化，悲生而近道，非徒拟古形似者可比。”
3. 孙静庵《明遗民录》：“观其诗，慷慨悲歌，有烈丈夫气，不似出于闺阁。”
4. 胡文楷《历代妇女著作考》：“如是诗多寄托，此篇尤见其洞彻世情、向往玄真之志。”
5. 沈祖棻《古典诗歌论丛》：“以乐府旧题写个人哲思，融史入诗，意境苍茫，足见其学养与胸襟。”
以上为【驱车上东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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