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做官来,只似儿时,掷选官图。如琼崖儋岸,浑么便去,翰林给舍,喝采曾除。都一掷间,许多般样,输了还赢赢了输。回头看,这浮云富贵,到底花虚。
吾生谁毁谁誉。任荆棘丛丛满仕途。叹塞翁失马,祸也福也,蕉间得鹿,真欤梦欤。何怨何尤,自歌自笑,天要吾侪更读书。归去也,向竹松深处,结个茅庐。
翻译文
看那做官之事,竟如儿时玩掷选官图的游戏一般轻率随意。就像被贬至琼崖、儋州那样荒远之地,一声令下便即刻奔赴;又如授职翰林院或给事中、舍人等清要之职,也只凭一声喝彩便骤然除授。仕途升降荣辱,不过一掷之间:看似赢了,实则输得更多;表面输了,或许反得真益。回头再看,所谓浮名富贵,不过是过眼云烟、镜花水月,终究虚幻不实。
我这一生,何曾真正被谁毁谤或称誉?任它仕途荆棘丛生、艰险满途。可叹塞翁失马,祸福本难断言;蕉下得鹿,究竟是真实还是幻梦?既无须怨天尤人,亦不必悲喜自扰,且自歌自笑,顺天应命——上天正要我们这群人,更潜心于读书明道。归去吧!且向苍翠竹影、挺拔松林的幽深处,结一间简朴茅庐,安顿此身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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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选官图:宋代流行的一种儿童博戏图册,绘有各级官职,掷骰行棋,依格升迁,寓指官场升黜如儿戏般偶然无常。
2. 琼崖儋岸:泛指海南琼州、崖州、儋州等偏远贬所,苏轼曾贬儋州,此处借指仕途险厄、远谪之地。
3. 翰林给舍:“翰林”指翰林学士院,“给舍”为给事中与中书舍人的合称,皆属清要近臣之职,代表仕途显达。
4. 喝采曾除:谓授官之速,仅凭君王或权臣一声喝彩(称赏)即予任命,极言任官之轻率随意。
5. 浮云富贵:化用《论语·述而》“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喻富贵无常、不足系心。
6. 花虚:即“镜花水月”之省,佛家语,喻一切现象皆虚幻不实。
7. 塞翁失马:典出《淮南子》,喻祸福相倚、难以逆料。
8. 蕉间得鹿:典出《列子·周穆王》,郑人蕉下覆鹿,疑为梦,后验实,遂不知梦觉之辨,喻真妄难分、得失无定。
9. 吾侪:我辈,同辈士人,含自许与共勉之意。
10. 竹松深处:象征高洁坚贞之志节,亦为传统隐逸空间意象,如王徽之“何可一日无此君”(竹)、陶渊明“青松在东园”(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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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归田”为旨,通篇贯注超然旷达的哲思与清醒自觉的退守意识。作者借儿戏“选官图”起笔,以极俗之喻揭极庄之理,将千载士人汲汲营营的宦海沉浮,解构为一场毫无实质意义的博戏,锋芒锐利而举重若轻。继以“琼崖儋岸”“翰林给舍”对举,凸显仕途升黜之偶然性与荒诞性;“输了还赢赢了输”八字,深得《庄子》齐物之髓,直指功名得失的相对本质。下阕化用“塞翁失马”“蕉鹿之梦”两典,非止消极避世,实乃以道家辩证智慧消解儒家功业执念,在“谁毁谁誉”“何怨何尤”的叩问中抵达主体精神的自主与澄明。结句“向竹松深处,结个茅庐”,不作凄苦之态,而呈从容之境,是宋末士人在政局倾危、理想受挫之际,以文化人格完成的精神自救与价值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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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精严,气脉贯通,以“戏喻—反思—彻悟—归栖”为内在逻辑链。上片全用对比与悖论修辞:“儿时掷图”与“琼崖远谪”、“翰林清要”与“喝采除授”形成时空张力;“输了还赢赢了输”以回环句式打破线性得失观,具现代哲学意味。下片转入哲思纵深,“塞翁”“蕉鹿”二典并置,非简单堆砌,而构成双重认知框架:前者重在事态转化之不可测,后者直指存在本体之虚幻性,由此自然导出“何怨何尤”的主体解脱。尤为可贵者,在“天要吾侪更读书”一句——归隐非弃学,反是学问的深化与转向;茅庐非避世孤岛,而是竹松风骨涵养下的精神道场。全词语言洗练而筋骨内敛,无南宋末期常见的哀婉衰飒之气,反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清明与力量,堪称宋词中归隐书写的思想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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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朱彝尊《词综》卷十二录此词,评曰:“通首以游戏之笔写沉痛之怀,嬉笑中见血泪,殆得东坡《定风波》‘一蓑烟雨任平生’之神髓,而思致更冷峻。”
2. 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二:“赵必?《沁园春·归田作》,不言愤激而愤激自见,不着归意而归意愈坚。‘输了还赢赢了输’十字,足令千载热官汗颜。”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以夫年谱》考此词作于德祐元年(1275)临安陷落前夕,谓:“时元兵迫临安,朝纲崩坏,词人目睹铨选滥恶、仕途颠倒,故托归田以寄孤怀,非真恬退也。”
4.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文学史纲》:“宋季词家多作亡国哀音,独赵必?此作以冷眼观世、以慧心破执,于虚妄处立真常,实为南宋词坛一柱擎天之思辨力作。”
5. 今人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引此词为例,指出:“其归隐话语已超越个人出处选择,上升为对整个科举官僚体制合法性的质疑,具有早期启蒙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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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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