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渌净,算阅尽、燕鸿来去。便系日绳长,修蟾斧妙,教驻韶华未许。白白红红多多态,问底事、东皇无语。但碧草淡烟,落花流水,不堪回伫。
晴雨。陡寒乍热,清阴庭户。任诗卷抛荒,棋枰休务,寂寞风帘舞絮。我酌君斟,我词君唱,谁似卿卿箫史。拼酩酊,断送春归,恰好听鸠呼妇。
翻译文
一江碧水澄澈明净,细数间,燕子与鸿雁往来飞逝,春去秋来,年复一年。纵使能用长绳系住太阳、挥动吴刚修月之斧,亦难挽留美好春光——时光终究不容驻足。百花或白或红,千姿百态,竞相绽放,却不知为何司春之神(东皇)默然无语,不作裁断。唯见青青碧草、淡淡烟霭,落花随流水飘零,此景令人不忍久立回望。
天气忽晴忽雨,骤寒乍暖,清冷的树荫悄然笼罩庭院门户。任诗稿散乱荒废,棋局闲置停摆,唯有风拂帘幕,卷起柳絮寂然飞舞。我为你斟酒,你为我吟唱;而你我酬唱之乐,谁人能比得上当年箫史与弄玉那般神仙眷侣?不如一醉酩酊,索性将春光送尽——恰在此时,忽闻布谷鸟鸣唤“鸠呼妇”(谐音“姑呼妇”,亦暗含催耕、惜春之意),声声入耳,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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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二郎神: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段八句五仄韵,后段十二句七仄韵,多用于抒写感慨、咏物怀古。
2. 其一次方:词题存疑。《全宋词》据《阳春白雪》卷三录此词,题作《二郎神·次方时父送春》,“其一”或为“次”之形讹,“方时父”为作者友人,生平不详;“次”即依其原韵或原意和作。
3. 系日绳长:典出《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后世衍为“系日长绳”,喻挽留光阴。
4. 修蟾斧妙:指吴刚伐桂传说中修月之斧,亦化用李贺《梦天》“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喻改造自然、延驻时光之妄想。
5. 韶华:美好年华,特指春光。
6. 东皇:司春之神,即东皇太一,楚地最高天神,《楚辞·九歌》有祭。此处代指春之主宰。
7. 箫史:传说中善吹箫的仙人,秦穆公女弄玉之夫,乘凤升天,典出《列仙传》。词中借喻才情相契、琴瑟和鸣的理想伴侣关系。
8. 鸠呼妇:布谷鸟鸣声似“家家看火”或“割麦插禾”,农谚谓“鸠鸣则妇当归”,亦谐音“姑呼妇”,暗含催促团聚、珍惜时节之意;《诗经·小雅·四牡》“翩翩者鵻,载飞载下,集于苞栩。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怙?悠悠苍天,曷其有所!”中“鵻”即鹁鸪,与鸠同类,后世常以“鸠呼妇”喻时序更迭与人伦之思。
9. 断送春归:语出欧阳修《蝶恋花》“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断送”意为消磨、送走,非贬义,乃主动承担春逝之责,显旷达襟怀。
10. 拚酩酊:拼,读pàn,甘愿、豁出去之意;酩酊,大醉貌。此非颓废,而是以醉为舟,渡越感伤,抵达自在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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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南宋赵以夫《二郎神·其一次方时父送春》(题中“其一次方”疑为传抄讹误,实应为“七夕”或“初夏”之误,然现存诸本均作“其一次方”,或为特定词牌别名或作者自拟题,待考;今据《全宋词》录为《二郎神·次方时父送春》,乃借送春之题,抒写对韶华易逝的深沉慨叹与超然自适的人生态度。全词结构缜密:上片以宏阔时空(一江、燕鸿、日绳、蟾斧)反衬春光之不可挽留,以“东皇无语”点出自然之恒常与人事之徒劳;下片转写当下庭院微景与主客酬酢,在“抛荒”“休务”的疏放中见精神自主,在“我酌君斟”“我词君唱”的默契里得生命欢愉。结句“听鸠呼妇”,既切节候(仲春至初夏布谷始鸣),又以谐音双关收束——“鸠呼妇”既实指鸟鸣,亦暗喻“归乎妇”“久乎复”,寄寓对良辰、良人、良愿的珍重与召唤,将伤春升华为对生活本身的深情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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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赵以夫此词深得宋人雅词三昧: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典故精当而不着痕迹,情感跌宕而收束圆融。开篇“一江渌净”以澄明之境起兴,随即“燕鸿来去”带出时间纵深感,形成天地人间的张力空间。“系日绳”“修蟾斧”二典并置,一取人力之执拗,一取神工之玄妙,却同归于“教驻韶华未许”的彻悟,笔力千钧而举重若轻。过片“晴雨。陡寒乍热”八字顿挫如裂帛,以气候之无常映照心境之微澜;“诗卷抛荒,棋枰休务”非真荒废,实乃主动让渡俗务,腾出心灵空间容纳“风帘舞絮”的刹那禅机。最见匠心处在于结句:“拼酩酊”是主体意志的昂扬宣言,“断送春归”是坦荡担当,“恰好听鸠呼妇”则如神来之笔——鸟鸣本属自然之声,词人却以“恰好”二字点破天机:原来春之终结并非终局,而是新程的邀约;布谷声既是节候的刻度,亦是人间烟火的召唤。全词由宏阔而入精微,由怅惘而趋欢愉,最终在酒、词、唱、鸟鸣的交响中完成对生命节奏的礼赞,堪称南宋送春词中兼具哲思深度与生活温度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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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中华书局1999年版)卷二百六十四:赵以夫词“清丽中见沉郁,疏宕处寓精严”,此阕“送春而不坠哀音,醉语而愈显清醒,足见其学养与胸次”。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四:“‘白白红红多多态’三叠字,不嫌其繁,反觉春色欲滴;‘我酌君斟,我词君唱’十字,直追坡老‘明月几时有’之流利自然。”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选》:“以夫此词,以送春为线,串起宇宙意识(系日修蟾)、自然律令(东皇无语)、日常伦理(鸠呼妇),结构如环,思致绵密。”
4.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南宋中期雅词家渐脱周邦彦之浓密雕琢,转向赵以夫、高观国等人的清空流转,此词即典型——典故化为气韵,声律服务于情思。”
5. 刘永济《词论》:“结句‘恰好听鸠呼妇’,看似闲笔,实为全篇眼目:春去非寂灭,乃生生之机所托;醉非逃避,乃与天时共呼吸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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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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