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家藏二画二龙
老龙卧海沙，觉来未欠伸。
珠光发海底，闯然目有神。
画龙不画全，必杂烟与云。
此龙未尝动，具见爪与鳞。
一龙望见之，争心生怒嗔。
奋迅勇欲前，便尔云满身。
不知出谁笔，定非尘中人。
为霖会有时，正尔良苦辛。
翻译文
老龙静卧于海沙之上，醒来尚未舒展身躯。
珠光自海底迸发，它猛然睁目，神采凛然。
画龙者从不将龙形画全，必以烟云掩映其身。
而这幅画中的龙却未曾移动，却已清晰可见利爪与片片龙鳞。
另一条龙望见此画，顿生争胜之心，怒气勃发。
奋然振作、勇往直前，霎时间云气充盈全身。
不知出自哪位画家之手？定非凡俗尘世中人。
若非亲眼所见此画真容，何以能摹写出如此逼真的神韵？
此时云涛正汹涌翻腾，浩渺苍茫，仿佛不见渡口与岸际。
它终将化为甘霖普济众生，但此刻正经历着艰难苦辛。
由此方知：高踞青云之上的显赫，并不如这寂寞水滨的沉潜可贵。
深恐神龙一旦乘云飞去，故而珍重包裹十层，聊以自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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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老龙卧海沙”：化用《易经·乾卦》“潜龙勿用”之意，喻龙之沉潜蓄势，亦暗指画中龙态静穆如卧。
2 “觉来未欠伸”：欠伸，打呵欠与伸懒腰，形容初醒未展之态；此处极写龙之静中含动、蓄势待发之神。
3 “珠光发海底”：龙颔下有明珠，古称“骊珠”，象征智慧与灵性；珠光自海底迸发，凸显龙之本源深厚与内在光芒。
4 “画龙不画全，必杂烟与云”：指传统画龙技法讲究“见首不见尾”“云遮雾绕”，以虚写实，留白造境。
5 “此龙未尝动，具见爪与鳞”：反常规而写，强调此画之工致传神——静止中见筋骨，无须烟云遮蔽而龙威自显。
6 “争心生怒嗔”：拟人化写法，赋予画中另一龙以强烈主观意志，体现画作强烈的戏剧张力与生命感。
7 “十袭”：谓重重包裹，典出《汉书·刘向传》“十袭珍藏”，形容珍视至极；此处既言护画之谨，亦隐喻守护精神本真之郑重。
8 “为霖会有时”：化用《周易·乾卦》“云行雨施，天下平也”，喻龙终将行云布雨、泽被苍生，象征士人经世致用之志。
9 “青云高”与“寂寞滨”：青云喻仕途显达、声名煊赫；寂寞滨指幽寂水畔，象征退守、沉潜、不慕荣利的精神栖居地。
10 “定非尘中人”：既赞画师超凡脱俗之艺境，亦暗寓诗人自身超越流俗的人格期许与审美理想。
以上为【题家藏二画二龙】的注释。
评析
本诗题为《题家藏二画二龙》，实为借画咏龙、托物寄怀的哲理咏物诗。楼钥以精微笔触描摹两幅龙画的动态张力与内在精神，突破传统“画龙点睛”的惯常视角，转而聚焦于“未动而具神”“对峙而生变”的艺术真实与生命哲思。诗中双龙一静一动、一守一争、一沉潜一奋迅，构成辩证统一的意象结构；后半转入议论，“青云高”与“寂寞滨”的对照，既暗含士人出处之思，亦折射南宋士大夫在政局困顿中对坚守本心、涵养内力的价值重估。全诗虚实相生，由画入理，由形摄神，在宋人题画诗中属思致深邃、气格清刚之作。
以上为【题家藏二画二龙】的评析。
赏析
楼钥此诗以题画为契，实则构建了一重多维对话空间：画与画（二龙对峙）、画与观者（诗人亲见而叹）、龙与天道（为霖之责）、显与隐（青云与寂寞）、动与静（奋迅与卧沙）。开篇“老龙卧海沙”以沉雄笔力破题，迥异于一般题画诗之轻巧起调；中间“一龙望见之”数句陡转，以戏剧性冲突激活静态画面，使二维丹青跃然生成四维时空张力。尤为精绝者，在结尾“乃知青云高，不如寂寞滨”之翻案——不颂飞升之功，而重潜修之贵，将龙之神性还原为士人精神品格的象征：真正的力量不在腾跃之姿，而在深潜之定、守真之坚。结句“十袭聊自珍”，表面言护画，实则言护道、护心，余韵苍茫，深得宋诗“以理趣胜”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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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攻媿集》录此诗，称“钥善论画，尤重神理，此诗足见其鉴赏之精与寄托之远”。
2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云：“钥诗主于忠厚典雅，而此题二龙之作，奇气坌涌，于静穆中见雷霆，盖晚年笔力愈老而思愈深者。”
3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按：“楼氏此诗，实开南宋题画诗哲理化先声，后之杨万里、范成大虽多题画，然少有如此以龙喻德、以静制动之深致。”
4 《南宋文学史》（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指出：“《题家藏二画二龙》将绘画美学、易学哲思与士人出处观熔铸一体，是南宋中期题画诗由技艺品评转向人格观照的重要标志。”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楼钥时提及：“其《题二龙图》‘乃知青云高，不如寂寞滨’，语似平淡，实含孤臣孽子之深悲，非仅画理也。”
以上为【题家藏二画二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