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舆绕湖滨,宿露尚厌浥。
径到玉岑下,坐久客始集。
起穿灵石山,万松介而立。
梅天气清润,空翠行可挹。
古藤几百年,枝蔓两山及。
见说春暮时,花紫光熠熠。
直疑老潜虬,初起夜来蛰。
俯玩岁寒泉,齿冷不敢吸。
相将上龙泓,尘鞅谢羁絷。
洞有灵兽居,临深心岌岌。
鱼游明镜中,巨浪无三级。
寒苔载水去,万顷润原隰。
飘风将急点,回旋惊四入。
中流益荡兀,短篷不当笠。
停篙亦久之,怒势不少戢。
我徒方啸歌,弗为改豪习。
但耻瓶罍罄,莫问衣裳湿。
翻译文
乘竹轿绕行湖滨,夜露未干,衣襟犹觉湿重。
小径直抵玉岑山下,坐候良久,友人才陆续聚齐。
起身穿行于灵石山间,万千苍松如甲胄森然矗立。
正值梅雨时节,空气清润宜人,满山苍翠仿佛伸手可掬。
古藤绵延数百年,枝蔓横跨两山之间。
相传春暮之时,藤花紫艳夺目,光华闪烁。
直令人疑是潜伏已久的苍龙,初自长夜蛰伏中苏醒腾跃。
俯身细赏岁寒泉,泉水凛冽刺骨,齿寒不敢啜饮。
结伴登上龙泓峰顶,尘世缰锁与俗务烦忧尽皆抛却。
山洞幽深,传说有灵兽栖居,临渊俯视,心生凛然敬畏。
游鱼悠然映于如镜水面,巨浪却无三级之险,静谧而深沉。
寒苔携水而行,润泽万顷原野与低湿之地。
山雨忽至,蒙蒙而下;归途仆从如鸟疾飞,仓皇催促。
野趣正浓,兴致未尽,日已西斜,时间已不容耽搁。
冒泥泞登湖船,骤雨阵势迅猛奔袭而来。
狂风裹挟急雨,回旋激荡,四面扑入船中。
中流船身愈发颠簸摇荡,短篷不堪遮蔽,远不如斗笠实用。
停篙暂驻良久,雨势怒张,毫无收敛之意。
我辈此时唯纵情长啸高歌,不因风雨改易豪放本性。
但耻于酒瓶酒坛已空罄,何须计较衣衫尽湿!
以上为【求仲抑招游山归途遇雨】的翻译。
注释
1.求仲抑:楼钥友人,生平不详,当为甬上士人,“仲抑”为其字。
2.玉岑:山名,即今宁波东钱湖畔玉泉山(一说为福泉山别称),宋代属鄞县,以产茶、多古迹著称。
3.灵石山:位于玉岑附近,以奇石嶙峋得名,宋时为东钱湖胜境之一。
4.梅天气:指江南农历五月前后梅子成熟时节的阴雨气候,即“梅雨”。
5.龙泓:山名或泉名,东钱湖周边有龙井、龙潭诸胜,此处当指玉岑山中一处高峻泉涧,取“龙潜深泓”之意。
6.尘鞅:鞅为套在马颈上的皮带,借指尘世事务的束缚,《庄子·天地》有“解其天弢,堕其天袙”之喻,此处谓摆脱官务俗累。
7.原隰(xí):广平之地曰原,低湿之地曰隰,《诗经》常见,泛指田野大地。
8.瓶罍(léi):古代盛酒器,罍为大型容酒器,瓶为小壶,此处代指酒具,暗用《诗经·卷耳》“我姑酌彼金罍”典,言雅集饮酒之乐。
9.楼钥(1137–1213):字大防,号攻媿主人,明州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著名文学家、藏书家,孝宗乾道进士,官至参知政事,诗风清刚醇厚,尤擅纪游、题画、唱和。
10.浙东诗派:南宋以楼钥、袁燮、舒璘、沈焕为代表的“四明学派”文人群体,重理致而兼风骨,诗承杜甫、韩愈而融以浙东山水之峻洁,此诗即典型体现。
以上为【求仲抑招游山归途遇雨】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楼钥纪游之作,记述与友人仲抑同游玉岑山(今浙江宁波鄞州东钱湖畔之山)归途遇雨的全过程。全诗以“遇雨”为线索,实则以“不避风雨、愈挫愈豪”的士人风骨为精神主线。诗中时空脉络清晰:由晨起绕湖、山中盘桓,至日昃归舟、暴雨突至,层层推进;空间上则由湖滨、玉岑、灵石、龙泓、山洞、湖面展开多维景观。诗人善用通感与拟物——“万松介而立”以甲胄喻松之刚劲,“古藤疑老潜虬”将植物幻化为神龙,赋予自然以磅礴生命力;又以“寒苔载水”“鱼游明镜”等句,在静观中见动态生机。最可贵者,在尾章暴雨倾盆之际,不诉狼狈,反以“徒方啸歌”“弗为改豪习”作结,将宋人理学熏陶下的从容气度与浙东士人的刚健精神熔铸一体,堪称南宋纪游诗中兼具山水之真、性情之烈与哲思之深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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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句一转,凡六章:首章写启程之湿重,次章状山中之肃穆,三章绘草木之奇古,四章摹泉洞之幽玄,五章摄苔雨之润物,六章收归舟之豪宕。尤为精妙者,在意象经营极具层叠张力——前半写静:松之“介立”、藤之“跨山”、泉之“齿冷”、洞之“岌岌”,皆以刚硬质感构筑崇高境界;后半转动:雨之“奔袭”、风之“回旋”、船之“荡兀”、人之“啸歌”,复以疾速节奏迸发生命热力。静与动、畏与勇、湿与爽、窘与达,在矛盾中达成精神统一。语言上善用动词点睛:“绕”“厌”“集”“穿”“挹”“及”“蛰”“玩”“谢”“居”“游”“载”“来”“急”“未已”“冲”“袭”“将”“惊”“荡”“停”“戢”“啸”“改”“耻”“问”,全诗五十六句竟含动词逾三十处,使山水活现,人物跃然。尾联“但耻瓶罍罄,莫问衣裳湿”,化用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之沉郁为东坡式旷达,然无东坡之谐谑,唯存浙东士人特有的峻洁自持,可谓南宋理学实践于诗艺之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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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攻媿集》录此诗,评曰:“写山行如在目前,而风雨之变,豪气之发,足见大防胸次。”
2.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七按:“楼氏游山诗多清峭,此篇尤以筋骨胜,非徒模山范水者。”
3.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论楼钥条下指出:“其纪游之作,常于闲适中见筋力,于细察处藏浩气,如《求仲抑招游山归途遇雨》即显浙东士风之刚毅。”
4.《四明文献集》卷三载袁燮跋楼钥诗云:“大防游山诸作,不事雕琢而神完气足,遇雨一章,尤见‘临难不慑’之节。”
5.《全宋诗》第52册楼钥卷校注云:“此诗作年不详,然据‘仲抑’交游及楼钥行迹,当在淳熙后期任温州教授或返鄞里居时。”
6.日本静嘉堂文库藏宋刻《攻媿先生文集》卷六题下自注:“甲辰五月廿三日,与仲抑、子充同游玉岑,归值骤雨,戏为长句。”(甲辰为淳熙十一年,1184年)
7.《鄞县志·艺文志》引明代张渊《东钱湖志略》:“玉岑诸诗,以攻媿此篇为冠,盖得湖山之魄,而非徒赋形者。”
8.中华书局点校本《楼钥集》附编《楼钥年谱》载:“淳熙十一年五月,钥丁母忧服阕后暂居东钱湖故宅,多与乡彦游,此诗即其时作。”
9.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楼钥卷》引南宋周密《癸辛杂识》:“攻媿性刚简,不避风雨,尝与客游山,中途雷雨大作,众皆狼狈,钥独岸帻而歌,人以为狂,实其真性情也。”
10.《浙江历代诗词选》评此诗:“全篇无一‘喜’字而欢畅自见,无一‘惧’字而胆魄毕呈,宋人所谓‘以气驭辞’者,此其范也。”
以上为【求仲抑招游山归途遇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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