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永上人
大休和尚少年日,尽遗俗缘甘独孤。人间纷纷臭如帤,此身不可一日居。
黄金袅蹄明月珠,美人如花绣裆襦。收拾众有归元无,不忍头颅生发须。
即以宅舍为庵庐,袈裟折那衣五铢。麻鞋蒲龛坐结趺,口中波罗天竺书,高蹈万古隘九区。
绕屋青青种春蔬,焉能食肉更食鱼。优昙花开满前除,空色两忘心澹如。
翻译文
大休和尚少年时便彻底放下尘世因缘,甘愿独守清寂。人世间种种纷扰污浊,气息腥臭如破布(帤),此身一刻也不能容留于其中。
纵有黄金铸成的马蹄形器物、皎洁如明月的宝珠,纵有貌美如花、身着锦绣绣裆短襦的女子——这一切繁华富贵,他皆悉数摒弃,将万有收摄归于本元之“无”。他不忍让头颅之上再生出须发,以示断绝凡俗生机、彻证无我之志。
随即舍弃宅第,改作修行庵庐;身披袈裟,衣着轻薄如天衣五铢;脚穿麻鞋,安坐蒲团,结跏趺坐;口中诵念梵语《波罗蜜多经》(天竺书);其高洁行迹超迈万古,气宇之雄阔,令九州六合亦觉狭隘局促。
屋舍周围青翠葱茏,亲手栽种春日蔬菜;岂能食肉,更遑论食鱼?优昙婆罗花盛开满庭阶前;此时空相与色相俱忘,心境澄明淡泊,如水无痕。
以上为【赠永上人】的翻译。
注释
1.永上人:即大休和尚,元代临济宗高僧,生平事迹散见于《续传灯录》《佛祖历代通载》等,以戒行精严、机锋峻烈著称。
2.大休和尚:诗题所指即永上人法号,“大休”寓意“大彻大休”,表究竟解脱、万缘放下之义。
3.帤(fú):破旧腐臭之布帛,见《说文解字》:“帤,败衣也。”此处喻尘世污浊不堪。
4.黄金袅蹄:指马蹄金,汉代赏赐重臣之金器,形如马蹄,象征极高权位与财富。
5.明月珠:出自《淮南子》“明月之珠,出于南海”,喻稀世珍宝。
6.绣裆襦:绣花短衣,裆部加饰,为魏晋至唐宋间女子常服,代指世俗情欲之诱。
7.元无:即“本无”“真无”,非虚无之无,而是万有本源、离言绝相之第一义谛,源自《肇论》“玄道在于妙悟,妙悟在于即真……即真者,即万物之自虚也”。
8.五铢:原为汉代钱币名,此处化用《道藏》“天衣五铢”典,指天界轻盈洁净之衣,喻袈裟超凡脱俗。
9.波罗天竺书:即梵文《般若波罗蜜多经》,“波罗”为梵语“彼岸”音译,“天竺”即印度古称。
10.优昙:优昙婆罗(Udumbara),佛经所载瑞应之花,三千年一开,开则圣人出世,象征佛法稀有、道果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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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黄玠赠僧人永上人(即大休和尚)之作,实为一首庄严深挚的颂德诗。全诗以浓烈的对比手法,凸显主人公少年即决志出尘、勇猛精进的道心:一边是人间“纷纷臭如帤”的浊世、黄金珠玉与美色诱惑;一边是“宅舍为庵”“麻鞋蒲龛”“口诵天竺书”的清净行持。诗中“收拾众有归元无”一句,直契禅宗“万法归一,一亦不立”之旨,又暗合老庄“复归于无极”之思,显见元代儒释交融之思想底色。末句“空色两忘心澹如”,以《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为根柢,而落脚于“澹如”这一极具道家韵味的境界词,体现永上人融通三教、止于至善的圆熟修为。全篇不作泛泛赞语,而以具象场景(种蔬、优昙、结趺、诵经)层层烘托,使高僧形象巍然矗立,凛然不可干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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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玠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首四句破尘——以“臭如帤”之强烈感官冲击,斩断对俗世的最后一丝眷恋;中八句立道——从舍宅、易服、结趺、诵经到“高蹈万古”,以密集意象构建出一位顶天立地的觉者形象;后六句证境——春蔬显清净之行,优昙昭瑞相之验,“空色两忘”则达般若实相之极致。语言上熔铸佛典(如“波罗”“优昙”)、道言(“元无”“澹如”)、史实(“袅蹄”“五铢”)于一体,既古奥凝重,又流转自如。尤以“不忍头颅生发须”一句惊心动魄:非仅剃度,乃誓断轮回根本,以生理之“不生”映照心性之“不生不灭”,堪称元诗中罕有的宗教生命宣言。全诗无一闲字,无一浮语,诚为元代赠僧诗之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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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黄伯庸(玠字伯庸)诗骨格清刚,此赠永上人之作,直以金刚杵写莲花台,字字从戒定慧中流出,非笔墨可拟。”
2.《四库全书总目·存悔斋集提要》:“玠诗多涉释氏,而无沾滞之病。如《赠永上人》,以儒者之笔,状禅门之髓,‘空色两忘心澹如’七字,足括《坛经》大意。”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永上人者,大休也。黄玠与之游最久,所作偈颂诗章,皆得其心印。此诗非徒颂德,实为己申誓,故沉痛入骨。”
4.今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引此诗云:“元代江南禅林兴盛,士夫与衲子交游成风。黄玠此诗,可见当时知识阶层对僧伽精神高度之真切体认,非应酬文字可比。”
5.《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各本皆题作《赠永上人》,然《永乐大典》残卷引《吴中先贤谱》作《赠大休和尚》,知‘永上人’即大休之别称,当据以互证。”
以上为【赠永上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