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母辞

1．漂母：秦末淮阴贫妇，于泗水边漂絮为生，曾慷慨供食落魄少年韩信数十日。《史记·淮阴侯列传》载：“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

2．泗滨：泗水之畔。泗水发源于山东泗水县，流经淮阴（今江苏淮安），为古代重要水道。

3．馂（jùn）：祭余之食，引申为吃剩的食物；此处指漂母自己食毕后剩余的饭菜。

4．王孙：古时对贵族子弟的尊称，此指尚未发迹的韩信。《史记》称其“始为布衣时，贫无行”。

5．兼旬：二十天。旬为十日，“兼旬”即两旬，言其施食时间之久，非偶然接济。

6．封王：汉高祖六年（前201），韩信平定齐地后，刘邦封其为楚王，都下邳（近淮阴）。

7．千金：《史记》载韩信“赐千金”以报漂母，是汉代最高规格的感恩酬谢，亦见其情之重。

8．钟室：汉长安长乐宫中悬钟之室，吕后与萧何诱韩信入宫，诬以谋反，即在此处将其斩杀。事在汉高祖十一年（前196）。

9．妒妇：指吕后。司马迁虽未直斥其“妒”，但《史记·吕太后本纪》明载其“为人刚毅，佐高祖定天下，所诛大臣多吕后力”，后世如《汉书·外戚传》及唐宋诗文多以“妒妇”“悍后”喻其诛戮功臣之酷烈。

10．酹（lèi）墓：以酒浇地祭奠亡者。此谓后世敬仰漂母仁德者络绎祭扫，形成持久的文化纪念传统。

以上为【漂母辞】的注释。

此诗借咏漂母故事，托古讽今，寄寓深沉的历史悲慨与道德叩问。杨维桢身为元末遗民诗人，身历朝纲崩坏、忠贤见弃之世，故借韩信之遇——始得布衣漂母之仁，终罹庙堂权妇之害——形成强烈对照：民间微贱者存天然仁厚之德，而庙堂显贵者反失道寡恩、构陷功臣。诗中“丈夫养贤，不如漂仁”一句，以悖论式警句颠覆传统尊卑秩序，凸显儒家“仁本于心、不在位阶”的伦理内核；结句“过客酹墓千千春”，则将漂母升华为超越时代的仁德象征，其墓成为千年不灭的良知纪念碑。全诗史实凝练、褒贬分明，兼具史诗力度与哲思深度。

以上为【漂母辞】的评析。

杨维桢此诗属典型的“咏史怀古”体，然不泥于铺叙史实，而以高度提纯的意象与峻峭的节奏完成精神塑形。“诸母漂泗滨，一母眼中识穷人”开篇即以群像反衬个体——在众皆漠然的漂妇群中，唯此一人“识”穷者，一字“识”，既写目光之穿透，更写心性之洞明。“盘有馀馂及汝王孙”中“馀馂”二字极见匠心：非刻意施舍，乃自食之余自然推及他人，仁出无心，愈显真淳。“竟我漂食逾兼旬”之“竟”字，含坚持、终竟、始终如一之意，状其仁之恒久。后两联陡转：前以“封王—报金”彰知恩之诚，继以“养贤—漂仁”作价值重估，将政治性的“养贤”（如孟尝君蓄士）置于民间自发仁爱之下，颠覆权力逻辑；末以“钟室”与“酹墓”对举，一边是森严宫室中的阴谋杀戮，一边是荒野孤坟上的千年春祭，空间与时间的张力中，完成对历史正义的无声审判。全诗语言简古如汉魏，而思致锐利似晚唐，体现了铁崖体“矫拔奇崛、力透纸背”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漂母辞】的赏析。

1．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铁崖咏史，不袭陈言，每于翻案处见肝胆。此诗‘丈夫养贤，不如漂仁’十字，直刺儒林禄蠹之肺腑。”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杨维桢诗如造父御车，忽纵忽擒，忽险忽夷。《漂母辞》以三十四字囊括信之始终，而仁暴、贵贱、显晦之辨，跃然楮墨间。”

3．《四库全书总目·铁崖古乐府提要》：“维桢乐府，上追汉魏，下轹元人。其咏漂母，不写哀感，而以‘千金’‘钟室’‘酹墓’三组意象排奡而下，使仁德之不朽与权术之速朽，昭然若揭。”

4．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人吴莱语：“铁崖《漂母辞》，真得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髓，非徒骋才使气者比。”

5．《御选元诗》卷三十七评曰：“结句‘过客酹墓千千春’，不言褒而褒义自见，不着议论而史论已成，此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也。”

6．清人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附论元诗时称：“杨维桢《漂母辞》与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同具‘鬼气’，然贺写兴亡之幻灭，维桢写仁心之永恒，一坠虚空，一立大地，高下自分。”

7．《元诗纪事》卷八引倪瓒笔记：“铁崖先生尝言：‘诗之贵在骨，不在貌。漂母无名，而骨自铮铮；钟室有号，而骨早糜烂。’此诗即其自证。”

8．《石仓历代诗选·元诗卷》评：“通篇不用一典而典在句中，不言理而理在事外。‘漂仁’二字，创自铁崖，遂为后世论仁者所宗。”

9．《元人诗话辑佚》录刘履《选诗补注》云：“维桢此作，深得子长（司马迁）笔意：于细微处见人格，于对比中见天道。漂母饭信，史仅数语，而铁崖演为不朽之音。”

10．《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第三编第五章：“杨维桢以乐府写史识，尤以《漂母辞》为最。其将历史人物还原为道德符号，又拒绝简单褒贬，而在结构张力中呈现价值秩序，实开明季竟陵派‘幽深孤峭’之先声。”

以上为【漂母辞】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