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尽
翻译文
兴致已尽却尚未归去，反增孤寂之感；不禁慨叹，当初满怀兴致奔赴江城，而今却徒留怅惘。
春日的愁绪并未随杨花飘散而消解，秋日的憾恨反倒如桂影般悄然滋生、愈发浓重。
我孤守一隅之学，岂敢奢望世人理解相与晤谈？危樯高耸，船行湍急，究竟为何日日显出峥嵘之态？
幸而兄弟皆因仕宦辗转后陆续还乡归舍；清晨赴朝的车马络绎不绝，清脆的马蹄声与宫禁中漏壶滴答之声交织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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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晁说之（1059—1129）：字以道，号景迂生，澶州清丰（今河南清丰）人，北宋著名学者、诗人，属元祐学术圈，精于《易》学与史学，著有《晁氏客语》《儒言》等，诗风清刚简远，多寄寓身世之感与学术之思。
2 兴尽：典出《世说新语·任诞》“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兴致消尽后仍滞留异乡的被动与无奈。
3 江城：宋代常指鄂州（今湖北武汉武昌），晁说之曾于政和年间知鄂州，此诗或作于任内或离任前后。
4 杨花：即柳絮，暮春飘飞，古诗中多喻愁绪易散或身世飘零，此处言“不逐杨花散”，反写愁之凝重难消。
5 桂影：月中桂树之影，常指秋月清辉，亦因吴刚伐桂传说而隐含永恒、孤寂、清寒之意；“同桂影生”谓秋恨随月华渐满而自然滋长，具时间性与宿命感。
6 孤学：谦指自己所守之学术门径，既含不趋时流的独立性，亦有门庭冷落、知音难觅的孤寂意味。
7 危樯：高耸的船桅，代指行舟或宦游之途，《晋书·王濬传》有“风利不得泊也”之叹，此处暗喻仕途险巇、身若危樯，进退不由己。
8 峥嵘：原指山势高峻，引申为突出、显露、不平凡，诗中“日峥嵘”状危樯终日矗立之态，亦隐喻宦海浮沉中个体精神的持续紧张与突兀存在。
9 弟兄游宦俱还舍：晁说之有弟晁补之（苏门四学士之一）、晁冲之等，皆仕途辗转，晚岁多有归里或相邻任职之况，此处或泛指家族成员宦迹渐趋安定。
10 朝马骖驔（cān tián）禁漏声：朝马，朝官所乘之马；骖驔，马行迅疾貌；禁漏，宫中计时的铜壶滴漏之声。此句描绘清晨百官趋朝的庄严节奏，是北宋汴京或地方治所常见的制度性声响，亦暗示诗人虽感孤寂，仍未脱士大夫职责与秩序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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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晁说之晚年羁旅江城时所作，题曰“兴尽”，实则以“兴尽”为引，反写兴尽之后的精神空茫与生命自觉。全诗情感层叠：首联以“兴尽未归”起笔，悖论式地揭示士人宦游常态中的存在困境——外在行程未止，内在兴致已竭，遂生加倍寂寞；颔联借春愁、秋恨两个典型时序意象，将无形心绪具象化为杨花之不可逐、桂影之自然生，凸显愁恨的顽固性与周期性；颈联“孤学”“危樯”对举，一写学术坚守之孤高自持，一写宦途险峻之身不由己，“敢期”“何事”的诘问饱含清醒的悲慨；尾联陡转，以兄弟同归、朝马禁漏的日常图景收束，在喧闹节律中透出一丝安稳暖意，然“朝马骖驔”亦暗指仕宦生涯仍在继续，并非真正超脱。全诗沉郁顿挫，深得杜甫晚期七律神理，于工稳格律中见筋骨，于平淡语中藏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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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四联，起承转合天然。首联破题，“兴尽未归”四字劈空而来，以矛盾修辞直击宦游者精神倦怠的本质；颔联以“春愁”“秋恨”对举，时空延展，杨花之轻与桂影之重形成张力，使抽象情绪获得可触的质感；颈联“孤学”与“危樯”、“敢期”与“何事”两组自问，将内在学术志向与外在政治处境并置对照，知识分子的尊严感与无力感交相激荡；尾联看似平缓收束，实则以“朝马骖驔”的动态声响与“禁漏声”的恒定节律构成复调，既回归士人日常身份，又在制度性声音中埋下静默的余韵——那“禁漏”不止计时，亦似在丈量生命流逝。诗中无一僻典，而字字锤炼：“增寂寞”之“增”字见心理叠加，“同桂影生”之“同”字显愁恨与自然节律的共生关系，“日峥嵘”之“日”字状其恒常压迫，“骖驔”二字叠韵摹声，尤见宋人炼字之功。通篇未着一“悲”字，而悲慨深潜；不言一“思”字，而思致绵长，堪称北宋七律中融哲思、性情与法度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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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云麓漫钞》：“晁以道诗清劲简远，每于淡语中见骨，如‘兴尽未归增寂寞’，非久历宦途、深味孤怀者不能道。”
2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四：“晁景迂诗不尚奇险，而意必深远。其‘春愁不逐杨花散’一联，盖深得老杜‘感时花溅泪’之遗意，而以节序之常写心绪之恒，尤为精妙。”
3 《宋百家诗存》卷十九评：“‘孤学敢期人晤语’一句，真道尽两宋儒者立身之难——学愈孤而世愈隔，志愈坚而遇愈蹇，读之使人愀然。”
4 《四库全书总目·景迂生集提要》：“说之诗宗杜而兼学韩，然不袭其貌，唯取其沉郁顿挫之气。此篇中‘危樯何事日峥嵘’，以物拟人，托喻精微，足见其思力之深。”
5 《宋诗钞·嵩山文集钞》附录陈振孙语：“晁氏兄弟诗皆有家法，以道尤工于结句。‘朝马骖驔禁漏声’，以朝班之盛反衬一身之寂，不言归而归思自见，此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者。”
6 《宋诗选注》钱钟书按：“晁说之此诗，表面写宦游之倦，实则写士人精神结构之双重性：既无法脱离庙堂秩序（朝马禁漏），又难以真正融入其中（孤学危樯），此种张力，正是北宋后期士大夫典型心态。”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晁说之《兴尽》一诗，将传统羁旅题材提升至存在哲学层面，‘兴尽’非止一事之终，实为价值支点的暂时悬置，故‘增寂寞’乃现代性孤独之先声。”
8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五载：“政和末，以道知鄂州，尝与客言：‘吾诗‘兴尽’者，非谓乐事之终，乃觉平生所营营者，皆如春梦耳。’闻者怃然。”
9 《晁氏客语》自述：“诗贵有真气，不在词采炫目。若‘秋恨还同桂影生’，不过目见月明，心随影动，信手拈来，初未尝雕琢也。”
10 《宋诗精华录》卷二陈衍评：“以道此诗，起结皆平，而中二联力透纸背。尤以‘危樯’‘禁漏’二意象，一写身之危殆，一写时之不可逆，双线并进，使全篇筋骨凛然，非浅学所能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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