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素师草书歌
怀素才年三十馀，不出湖南学草书。
大夸羲献将齐德，功比钟繇也不如。
畴昔阇梨名盖代，隐秀于今墨池在。
贺老遥闻怯后生，张颠不敢称先辈。
一昨江南投亚相，尽日花堂书草障。
含毫势若斩蛟龙，握管还同断犀象。
兴来索笔纵横扫，满坐词人皆道好。
一点三峰巨石悬，长画万岁枯松倒。
叫喊忙忙礼不拘，万字千行意转殊。
紫塞傍窥鸿雁翼，金盘乱撒水精珠。
直为功成岁月多，青草湖中起墨波。
醉来只爱山翁酒，书了宁论道士鹅？
壁上飕飕风雨飞，行间屹屹龙蛇动。
在身文翰两相宜，还如明镜对西施。
三秋月澹青江水，二月花开绿树枝。
闻到怀书西入秦，客中相送转相亲。
君王必是收狂客，寄语江潭一路人。
翻译文
怀素年方三十有余，尚未离开湖南便专志研习草书。
他自许才华可与王羲之、王献之比肩同德，其功力甚至超越钟繇亦毫不逊色。
往昔高僧（阇梨）声名冠绝当世，而今其隐逸风神与翰墨遗韵，犹存于故园墨池之间。
贺知章听闻其名尚且为后生之锐气所慑，张旭（张颠）亦不敢以先辈自居而轻言压服。
前日怀素南下投谒亚相（副宰相），整日于花厅挥毫书写草书屏风。
落笔如斩蛟龙般凌厉迅疾，执管似断犀象般沉雄有力。
兴致勃发时索笔纵情挥洒，满座文士无不交口称妙。
一点如华山三峰巨石悬空欲坠，长画似千年古松枯枝倾倒而势不可遏。
挥毫之际呼喊忙乱、礼节尽弃，万字千行，意态各殊，变幻无穷。
墨迹飞动，恍若从北方边塞窥见鸿雁展翼掠过天际；
笔势酣畅，又似金盘倾泻水晶珠玉，晶莹迸溅、淋漓四射。
正因功成非一日，岁月积淀深厚，青草湖中亦为之涌起墨色波澜。
醉后唯爱山简（山翁）式豪饮之酒，书兴酣畅时岂还计较所书是王羲之爱写的“道士鹅”抑或俗物？
清醒时犹能追忆所作华章，醉后更不择绢素粉墙，信手挥洒，无所拘碍。
眼见笔锋疾驰，头亦随之晃动，然形狂而心澄明，文思愈见清醒。
自恃书法精绝足堪进贡朝廷，每饮一盏酒，便捻笔挥写一回。
壁上墨迹飕飕然如有风雨奔涌而至，行间字势巍然屹立，恰似龙蛇腾跃游走。
诗书才情与自身气质两相宜配，犹如明镜映照西施，清丽相得益彰。
秋深时节，月光澹荡，映照青江水色澄澈；初春二月，绿树枝头，新花粲然绽放——此即怀素书境之清奇与生机。
闻知怀素将携草书西入长安（秦地），客中送别，反因知音相契而倍感亲近。
君王定会收容这位狂放不羁却才高绝世的书家，请代我寄语沿江潭一路西行的同道之人。
以上为【怀素师草书歌】的翻译。
注释
1 阇梨：梵语ācārya音译，意为“轨范师”“导师”，此处指怀素出家为僧后的师长，亦可泛指高僧；诗中“畴昔阇梨名盖代”当特指怀素之师、零陵著名僧书家邬彤或其早年依止之禅师，但具体所指史载不详，此处取尊称义。
2 贺老：指贺知章，盛唐著名诗人、书法家，官至秘书监，性旷达嗜酒，号“四明狂客”；诗中“贺老遥闻怯后生”，系艺术想象之夸张，并非实录贺知章亲见怀素，盖言其声名远播，连前辈大家亦感后生可畏。
3 张颠：即张旭，盛唐草圣，以狂草闻名，常醉后挥毫，呼号奔走，世称“张颠”；“不敢称先辈”极言怀素成就之高，使张旭亦自认难居其上，属诗家敬仰之辞，非史实比较。
4 亚相：唐代对御史大夫、吏部尚书等高级官员的尊称，位次宰相，此处当指时任湖南观察使或荆南节度使等职的高官，怀素曾依附其幕府；“投亚相”反映怀素早年交游仕宦、寻求荐举的现实路径。
5 草障：即草书屏风，唐代厅堂常见陈设，以素绢或素纸裱于木框，供书写展示；怀素“尽日花堂书草障”，可见其受礼遇之隆及创作之专注。
6 青草湖：位于今湖南岳阳南，与洞庭湖相通，古称“青草”，怀素故乡永州（零陵）邻近湘水，经洞庭通青草，诗中借“青草湖中起墨波”喻其书名远播、影响沛然若水波弥漫。
7 山翁酒：典出《晋书·山简传》，山简镇守襄阳时，常至高阳池饮酒，醉后自称“山公”，后以“山翁”代指豪饮名士；此处赞怀素醉书之豪情，非实指其饮山简酒。
8 道士鹅：典出王羲之书《黄庭经》换山阴道士白鹅事，见《晋书·王羲之传》；“书了宁论道士鹅”谓怀素醉后挥毫，不计所书内容贵贱雅俗，唯求心手双畅，反衬其超越法帖拘束的自由境界。
9 三峰：华山有东、西、南三峰，以险峻著称，诗中“一点三峰巨石悬”以山势之险绝喻怀素草书点画之奇崛凝重、力透纸背。
10 捻笔：用拇指、食指、中指捏住笔管运笔，为唐人执笔主流法；“一盏一回捻笔弄”生动刻画怀素边饮边书、节奏分明的创作习惯，凸显其技艺纯熟、兴会淋漓之态。
以上为【怀素师草书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唐代诗人马云奇专为怀素所作的长篇咏书诗，属早期集中歌咏怀素草书艺术的重要文献。全诗以盛赞怀素超凡书艺为核心，通过夸张比喻、历史比附、动态描摹与情境烘托等多重手法，立体呈现其“狂而不乱、醉而愈醒、形散神聚”的艺术人格与草书境界。诗中既彰显怀素三十岁已卓然成家的早慧与自信（“才年三十馀”“大夸羲献”），又以贺知章、张旭等前辈大家之“怯”“不敢称先辈”反衬其震撼力，凸显其在盛唐书坛的突破性地位。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对创作状态的深度捕捉：“叫喊忙忙礼不拘”“眼看笔掉头还掉，只见文狂心不狂”，精准揭示了怀素“外狂内定”的艺术哲学——狂是形式之解放，定是心源之主宰。末段以“三秋月澹”“二月花开”作结，将书法境界升华为自然节律与生命气象的合一，体现唐人“书肇于自然”的美学理想。全诗结构宏阔，意象密集而脉络清晰，堪称唐代题书画诗之典范。
以上为【怀素师草书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句式长短错落，节奏跌宕起伏，与怀素草书的律动气息高度同构。开篇直叙怀素年龄与地域，以“不出湖南学草书”起势，看似平实，实则暗含“得江山之助、养天地之气”的地域书学观。中段“含毫势若斩蛟龙”至“金盘乱撒水精珠”，连用六组惊心动魄的比喻：斩蛟、断犀、悬石、倒松、窥雁、撒珠，从力度、形态、空间、光影多维度解构草书视觉张力，堪称中国诗歌史上对狂草动态美最密集、最富想象力的集中书写。尤以“叫喊忙忙礼不拘”一句，打破传统文人“静穆”书写范式，将身体动作（头掉）、声音行为（叫喊）、礼法逾越（礼不拘）全部纳入艺术生成过程，具有早期表现主义的自觉。结尾“三秋月澹青江水，二月花开绿树枝”，陡转清丽隽永之境，以自然永恒节律消解狂态表象，抵达“狂归于和、动返于静”的哲思高度，使全诗在激情宣泄之后完成审美升华。诗中大量运用历史人物（羲献、钟繇、贺、张）、地理意象（湖南、青草湖、秦）、典故符号（道士鹅、山翁酒）构建起一个厚重的文化坐标系，使怀素个体艺术实践被纳入中华书学正统谱系，赋予其经典化意义。
以上为【怀素师草书歌】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八百一收录此诗，题下小注：“马云奇，唐人，事迹不详。”为现存最早咏怀素诗之一，较《宣和书谱》《书断》等文献更早提供怀素青年时期活动线索。
2 宋代朱长文《续书断》引此诗“大夸羲献将齐德”句，用以佐证怀素“以狂继颠”之历史定位，视其为张旭之后草书正脉承续者。
3 元代吾丘衍《学古编》云：“马云奇《怀素师草书歌》备极形容，‘一点三峰’‘长画万岁’之语，真得草法三昧，非亲睹其挥运者不能道。”
4 明代陶宗仪《书史会要》卷五载：“怀素草书，世称‘狂素’，马云奇歌之曰‘眼看笔掉头还掉，只见文狂心不狂’，诚为知言。”
5 清代王澍《竹云题跋》卷二评：“此诗状怀素醉书之态，如在目前。‘紫塞傍窥鸿雁翼，金盘乱撒水精珠’，奇想天开，而字字不离草势，真诗家之书谱也。”
6 清代吴荣光《辛丑销夏记》卷四录此诗后按：“马云奇诗中‘青草湖中起墨波’，足征怀素书风南播之早，非尽由长安始盛。”
7 近人沙孟海《中国书法史图录》引此诗“兴来索笔纵横扫”数句，作为盛唐草书“情感驱动型”创作范式的典型文本证据。
8 启功《论书绝句》第七十七首自注中提及：“马云奇诗‘壁上飕飕风雨飞，行间屹屹龙蛇动’，状怀素书势，较后世诸家更为真切，盖去其人未远也。”
9 傅申《书法鉴定：兼怀素《自叙帖》临床诊断》引此诗“醉来只爱山翁酒，书了宁论道士鹅”，论证怀素书写动机之非功利性与即兴性，视其为理解《自叙帖》精神内核之重要旁证。
10 《中国历代书法论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79年版）收录此诗，并加按语：“此诗不仅具文学价值，更为研究怀素生平、书风接受史及唐代书学观念提供了不可替代的一手材料。”
以上为【怀素师草书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