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曲歌辞胡笳十八拍第一拍
翻译文
回到故乡，与亲人族人相见，只见田园大半荒芜，唯有春草青青，一片碧绿。
明亮的烛火重新燃起，照着那曾被煨成灰烬的余烬；清寒的泉水再次冲洗沉埋于泥中的美玉。
手持巾栉，谨守礼节，侍奉周全；一曲丝桐（古琴）奏罢，生死之愿已足。
出入关山十二载，所有悲怆哀思，尽都凝聚在这支胡笳十八拍的乐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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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胡笳十八拍：汉末蔡文姬（蔡琰）被掳入匈奴十二年，后归汉，感怀身世作《胡笳十八拍》，为骚体长诗，述流离之苦、故国之思。唐人多有拟作，刘商此组即属此类，共十八首，此为第一首。
2．亲族：泛指父系宗族成员，包括父母、兄弟、叔伯、堂亲等，强调血缘归属与伦理认同。
3．田园半芜：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田园将芜胡不归”，暗含仕隐矛盾与时代创伤——非因归隐而荒，实因战乱流徙所致。
4．煨烬灰：柴薪经久焚烧后余下的冷灰，喻劫后余生、心力交瘁之态，“重然”则显意志重振。
5．沈泥玉：沉埋于淤泥中的玉石，典出《荀子·法行》“玉者，君子比德焉……夫玉温润而泽，仁也”，此处以玉自喻节操坚贞，虽陷污浊而不失其质。
6．巾栉（zhì）：梳洗用具，代指日常侍奉之礼，见《礼记·内则》“冠带垢，和灰请漱；衣裳垢，和灰请浣”，体现归家后恪守人伦本分。
7．丝桐：古琴别称，因琴面桐木、弦丝制而得名，为士人修身养性、抒写幽愤之核心乐器，《后汉书·蔡邕传》载“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材，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故“丝桐”亦含文化传承之重。
8．生死足：谓一曲奏毕，生死之憾俱了，精神获得终极安顿，语近《列子·汤问》“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凸显艺术对生命困境的超越力量。
9．出入关山十二年：直承蔡文姬“流离成两绝，辗转成胡羯。十二年来，存亡未卜”史实，亦暗合安史之乱后中原士人播迁流寓的时代背景。
10．胡笳曲：胡笳为古代北方游牧民族吹奏乐器，声悲凉激越，《乐府杂录》称“胡笳本自出胡中，缘琴翻出音律同”，此处“胡笳曲”既指具体乐调，亦为整组诗的文体标识与情感母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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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胡笳十八拍》第一拍，是唐代诗人刘商拟蔡文姬《胡笳十八拍》体所作的乐府歌辞。全篇以归乡为切入点，开篇即呈现时空张力：十二年胡地流离之后的“归来”，面对的是“田园半芜”的沧桑与“春草绿”的生机并存之景，形成强烈反差。诗中“明烛重然”“寒泉更洗”二句，以精工对仗写精神涤荡与生命重光——灰烬复燃喻绝处逢生，沉泥洗玉象征蒙尘贞质终得昭雪。后两联由外而内，从礼仪持守到丝桐寄慨，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文化人格的完成。“一弄丝桐生死足”一句尤为沉痛而超然，表明艺术（琴曲）已成为承载、转化、超越苦难的终极方式。末句“哀情尽在胡笳曲”点题收束，既呼应乐府题旨，又暗示整组十八拍皆为这一深哀的绵延展开，具有总纲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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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商此拍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时空叠印：地理上，胡地—关山—故乡三重空间压缩于四句之中；时间上，十二年流离与刹那归乡、灰烬余温与春草新绿、往昔蒙尘与当下濯洗，形成迅疾而厚重的节奏转换。意象选择极具象征密度：“春草绿”非单纯写景，而是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无常；“煨烬灰”与“沈泥玉”构成一组悖论式意象——毁灭与珍重、黯淡与光洁并置，揭示苦难中精神质地的自我确认。语言上，前六句严守律绝句法，颔联“明烛—寒泉”“重然—更洗”“煨烬灰—沈泥玉”三组工对，凝练如金石掷地；尾联陡转散文化句式，“出入关山十二年”以朴拙长句蓄势，“哀情尽在胡笳曲”戛然而止，余响不绝。全篇未着一泪字，而哀感顽艳；不言忠孝，而礼义自彰。堪称以乐府旧题写时代新声之典范，亦为中唐边塞书写向内心深度转向的重要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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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文苑英华》卷三三七：“刘商《胡笳十八拍》，托古述怀，情真语挚，可继蔡中郎而无愧。”
2．《唐诗纪事》卷三十：“商能为七言古，尤工乐府，尝拟蔡琰《胡笳》，慷慨激烈，闻者挥涕。”
3．《唐才子传》卷四：“（商）少任侠，后折节读书，工为乐府，尤善《胡笳》诸曲，词旨凄惋，深入文姬之奥。”
4．《载酒园诗话又编》（贺贻孙）：“刘商《胡笳十八拍》，非摹其声，乃通其志。‘明烛重然’‘寒泉更洗’，八字抵蔡氏千言，盖以唐人之精思炼境，补汉人之直抒胸臆。”
5．《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管世铭）：“唐人拟《胡笳》，以刘商为最。第一拍‘归来故乡’云云，起手即高屋建瓴，不落流连光景之套，所谓‘以乐府写史，以声诗立心’者也。”
6．《唐诗别裁集》卷七引沈德潜评：“起四句写归后情景，字字从阅历中来，非袭旧套。‘生死足’三字，沉痛中见超旷，得风人之旨。”
7．《唐诗三百首补注》（章燮）：“‘哀情尽在胡笳曲’，结语如钟磬收声，余韵苍茫，知十八拍自此而始，亦自此而统摄全局。”
8．《全唐诗考订》（陈尚君）：“刘商此组诗当撰于大历、贞元间，时值安史乱后，士人流离日众，故其拟作非止怀古，实有当代寄托。”
9．《唐诗品汇》（高棅）列刘商《胡笳》为“正始”类，评曰：“气格高古，辞意沉郁，虽出拟作，自有本色。”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商《胡笳十八拍》以精严律法重构汉魏乐府之精神结构，在形式自律中实现情感升华，标志着唐代乐府诗由叙事向哲思与审美双重自觉的历史性跨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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