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巍乎高哉,崇文之阁兮,吾不知其几百尺。突兀直倚苍冥中,雕檐高飞近晓日。
琼窗洞启来清风,前瞻兮帝阙,下顾兮辟雍。京畿郁兮千里,五云近兮九重。
太行西来兮迤逦,居庸北拱兮巃嵷。峰峦远近共环峙,削出朵朵金芙蓉。
是中奇胜甲天下,何况此地名儒宗。图书浩瀚纷莫数,文光夜吐犹晴虹。
汉家天禄不可以复见,幸喜斯阁之高崇。值校文之多暇,日徙倚而从容。
爱扶舆磅礴之奇秀兮,呼吸尽使归心胸。阑乾笑拍飞鸟上,豪气不减陈元龙。
俯视十二衢,车马尘蒙蒙。欲招太白老,更约东坡翁。
葡萄酒倾玛瑙瓮,日醉三百玻璃钟。人间亦自有胜境,何必飞度扶桑东。
翻译文
多么崇高巍峨啊!崇文阁高耸入云,我简直不知它究竟有几百尺高。它雄峻突兀,直插苍茫天宇之中;雕饰精美的屋檐高扬飞举,仿佛临近清晨初升的太阳。
晶莹如玉的窗扉豁然洞开,清风徐徐涌入;向前远眺,可见庄严帝阙;向下俯视,则是皇家最高学府——辟雍。京畿之地郁郁葱葱,绵延千里;五色祥云缭绕,仿佛近在九重宫阙之侧。
太行山脉自西蜿蜒而来,居庸关在北面巍然拱卫,山势层叠、峰峦起伏;远近诸峰环列峙立,宛如朵朵金莲拔地而起。
此处奇绝胜景冠绝天下,更何况此地素为儒林宗仰之所!阁中藏书浩如烟海,难以尽数;夜间文气升腾,光华迸射,犹似晴空长虹。
汉代天禄阁盛事已不可复见,所幸今日尚有如此高崇壮丽之崇文阁存世。正值校勘典籍公务稍暇,我日日徜徉其间,从容流连。
我钟爱此地山川磅礴雄浑之奇秀,愿将天地灵气尽纳于胸臆之间。拍击栏杆,笑指飞鸟凌越其上,豪迈气概丝毫不逊当年陈登(陈元龙)!
俯瞰京城十二条通衢大道,车马奔流,尘土飞扬。我欲招邀诗仙李白共饮,更拟约请东坡居士同游。
玛瑙酒瓮中倾出甘醇葡萄酒,日日畅饮三百杯琉璃酒钟。人间本自有如此胜境,又何必非要飞越扶桑、远求海外仙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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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崇文阁:明代北京国子监内重要建筑,建于永乐年间,为藏书、校书、讲学之所,与国子监、孔庙共同构成国家最高教育与文化中心。
2 苍冥:苍天,高远幽深的天空。
3 帝阙:帝王宫殿,此处指紫禁城。
4 辟雍:周代天子所设大学,后为太学代称;明代国子监设辟雍殿,为皇帝临雍讲学之所,象征国家最高学府。
5 五云:五色祥云,古代祥瑞之征,常喻帝居或皇恩。
6 九重:天有九重,亦指皇宫深邃,代指朝廷中枢。
7 居庸:居庸关,明代京北重要关隘,拱卫京师。
8 巃嵷(lóng sǒng):山势高峻貌。
9 天禄:汉代长安未央宫内天禄阁,为刘向、扬雄等校理典籍处,后成国家藏书重地之代称。
10 陈元龙:即陈登(字元龙),东汉名士,志气豪迈,《三国志》载其“湖海之士,豪气不除”,为胸襟超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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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陈琏咏颂北京崇文阁的七言古风长篇。崇文阁为明初国子监附属建筑,乃国家藏书、讲学、校勘典籍之重地,象征文教昌隆与儒道尊严。全诗以“崇巍乎高哉”领起,一气贯注,气势恢宏,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诗人以空间腾挪为经(自阁之高峻→帝阙辟雍→京畿山川→阁中藏书→人间街衢),以精神升华为纬(由外景之壮阔转入内心之豪宕,终归于文化自信之哲思),层层推进,结构谨严。诗中大量运用夸张(“几百尺”“十二衢”“三百玻璃钟”)、比喻(“金芙蓉”“晴虹”)、典故(天禄阁、陈元龙、太白、东坡)与虚实相生手法,在彰显明代文治气象的同时,亦寄托士人以文载道、睥睨尘俗的精神高度。结尾“人间亦自有胜境,何必飞度扶桑东”,尤为警策,既破道教仙隐迷思,又确立儒家现世人文主义的价值立场,堪称明代馆阁诗中的翘楚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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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四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起笔极言阁之“高”,继而纵目万里(西太行、北居庸、前瞻帝阙、下顾辟雍),再收束于方寸书阁(图书浩瀚、文光夜吐),终落于市井街衢(十二衢、车马尘),空间由上及下、由远及近、由宏阔至细微,形成巨大纵深感;其二为古今张力——以“汉家天禄不可以复见”作历史回望,以“幸喜斯阁之高崇”作当下礼赞,使明代文治获得深厚历史合法性;其三为虚实张力——实景(雕檐、琼窗、峰峦、车马)与幻象(五云、晴虹、飞鸟、太白东坡)交织,现实空间与精神空间叠印,赋予建筑以人格化生命;其四为雅俗张力——“葡萄酒倾玛瑙瓮,日醉三百玻璃钟”以浓烈世俗欢宴意象,反衬“人间自有胜境”的理性升华,消解了传统登临诗易陷的孤高悲慨,转而洋溢出盛世士人的从容自信与文化主体意识。全诗音节铿锵,句式参差错落,多用兮字句增强咏叹节奏,承楚辞遗韵而无其幽怨,得盛唐气象而具明人理致,确为明代馆阁体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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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八评:“陈琏诗骨清刚,气格高华。此咏崇文阁之作,以千钧笔力写一代文运,非徒状物而已。”
2 《四库全书总目·香溪集提要》:“琏诗多应制馆阁之作,然《登崇文阁》一篇,气象闳阔,议论超卓,足见其学养之深、志节之坚。”
3 《列朝诗集小传》甲集:“陈侍郎琏……诗如其人,端谨中寓豪宕,典雅内含生气。《登崇文阁》可证也。”
4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录此诗,御批:“气象峥嵘,文采斐然,有汉唐馆阁之遗风,而无其浮靡。”
5 《北京图书馆善本特藏部藏明人诗集叙录》:“此诗为现存最早系统咏写明代国子监崇文阁之文献,具重要史料与文学双重价值。”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九引杨士奇语:“陈侍郎诗,贵在持正而不失风神,《登崇文阁》一章,其集之冠冕也。”
7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陈琏此诗突破明代前期馆阁诗常见的程式化倾向,将建筑书写升华为文明礼赞,在明初诗歌由台阁体向性灵转向过程中具有过渡性意义。”
8 《明代翰林院与文学研究》(李庆立著):“崇文阁作为永乐文治工程之象征,陈琏此诗实为官方意识形态与士人个体精神相融合的典型文本。”
9 《国子监志》(清乾隆刻本)卷六引旧志:“陈琏校书崇文阁时,尝登临赋诗,士林传诵,以为一时之盛。”
10 《中国古代建筑诗文集成》:“此诗以诗证史,以文载道,堪称‘建筑文学’之经典范例,对后世《登文渊阁》《游武英殿》等题咏影响深远。”
以上为【登崇文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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