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塘歌
蜀山发岷峨，支派何其繁。连峰沓嶂到夔峡，两峰对立高为门。
白盐与赤甲，万仞明朝暾。长江贯其中，水出非一源。
其南通越巂，其西来吐蕃。浩浩纳众流，浊浪声豗喧。
势挟天地转，怒作雷霆奔。天教滟滪遏不住，雪花飞舞洪涛翻。
黑石与黄户，险恶难具论。舟人鱼贯牵百丈，观者胆掉惊神魂。
忆昔神禹疏导初，石壁犹存旧凿痕。长江东流不少住，形胜独数瞿塘尊。
蚕丛凫翳旧开国，据有蜀土称雄藩。粤从炎精丧，僭窃闻公孙。
至今白帝城，相望馀颓垣。后来刘豫州，建国图中原。
天威赫然命六军，六军饮马川江浑。王师乘胜克西蜀，铁锁已断来降幡。
皇风远畅清妖氛，雪山冰谷回春温。信知在德不在险，诚如古人之所言。
群雄割据竟何在，依旧老树啼寒猿。
翻译文
蜀地群山发源于岷山与峨山，支脉繁多，绵延不绝。山势连绵重叠，直抵夔峡，两岸高峰对峙，宛如天然巨门。
白盐山与赤甲山高耸万仞，迎向清晨初升的太阳。长江奔流其间，水势浩荡，并非源自单一源头。
其南通向越巂（今四川凉山一带），其西则来自吐蕃（青藏高原）诸水。长江浩浩荡荡汇聚百川，浊浪汹涌，声如雷震。
水势挟天地之势而旋转，怒涛奔腾如雷霆疾驰。天工造化尚且无法遏制滟滪堆之激流，只见浪花飞溅、洪涛翻涌。
黑石滩与黄户滩险恶异常，难以尽述其凶危。船夫们如鱼贯般牵缆攀援百丈峭壁，旁观者无不胆战心惊、魂飞魄散。
遥想当年大禹治水初开三峡，石壁上至今犹存当年开凿的旧痕。长江东流永不停歇，天下形胜之地，唯瞿塘峡最为雄尊。
古蜀国蚕丛、鱼凫、杜宇（凫翳）相继开国，据有蜀土，称雄一方。及至汉末炎汉气运衰微，公孙述僭号称帝，割据自立。
至今白帝城遗址犹在，隔江相望，唯余断壁残垣。后来刘备（刘豫州）为图中原复兴汉室，于此建国设营。
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卧龙），又在此驻军屯兵。至今八阵图遗迹清晰可辨，历历在目。
此后割据僭伪之辈，琐碎卑微，不足挂齿。元末明玉珍建立大夏政权（夏明氏），凭恃瞿塘天险，背负明朝（皇恩）而反叛。
天威赫赫，明太祖命六军征讨，大军饮马川江，江水为之浑浊。王师乘胜攻克西蜀，横江铁锁已被斩断，降幡飘扬而来。
皇朝德风远播，涤荡妖氛；雪山冰谷亦因之回暖如春。果然印证古人所言：治国根本在于仁德，而不在于地势之险固。
昔日逐鹿争雄者今安在？唯见旧时老树，寒猿长啼，寂寥如故。
以上为【瞿塘歌】的翻译。
注释
1. 瞿塘歌：题咏瞿塘峡的乐府体长诗，属古题新咏，借地理咏史抒怀。
2. 岷峨：岷山与峨眉山，古称蜀山之源，长江上游重要发源地之一。
3. 夔峡：瞿塘峡别称，古夔州（今重庆奉节）境内，三峡之首。
4. 白盐、赤甲：瞿塘峡南北二山，北岸赤甲山色赤如甲，南岸白盐山岩壁色白如盐，为著名地标。
5. 滟滪：滟滪堆，古瞿塘峡口巨礁，为长江航运著名险滩，1958年因修三峡工程炸除。
6. 黑石、黄户：瞿塘峡中两处险滩名，见《水经注》《入蜀记》等，以水急石狞著称。
7. 蚕丛、凫翳：蚕丛为古蜀国始祖，传说“纵目”；凫翳即杜宇，号望帝，教民务农，后禅位于鳖灵，化为杜鹃。
8. 炎精：汉代以火德王，故称“炎汉”；“炎精丧”指东汉国祚倾颓。
9. 公孙：指公孙述，东汉初割据蜀地，建号“成家”，筑白帝城，后为汉光武帝所灭。
10. 夏明氏：指元末明玉珍，1363年据蜀称帝，国号“大夏”，定都重庆，1371年为明军所灭；“明氏”为其姓，“夏”为其国号，故称“夏明氏”。
以上为【瞿塘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陈琏《瞿塘歌》长篇五言古诗，以雄浑笔力全景式展现瞿塘峡地理形胜、历史纵深与政治哲思。全诗结构严密：起笔状山川之壮阔，继写水势之奔烈，再溯禹迹之悠远，转而铺陈蜀地千年兴废——从古蜀三代（蚕丛、鱼凫、杜宇）到公孙述、刘备、诸葛亮，再到元末明玉珍，终归于“在德不在险”的儒家政治理想。诗中时空纵横捭阖，将自然地理、水利史、军事史、王朝更迭熔铸一体，既具杜甫《咏怀古迹》之沉郁厚重，又承李白《蜀道难》之奇崛气势，而理性升华尤显明代士大夫经世致用之思想高度。结句“群雄割据竟何在，依旧老树啼寒猿”，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事 ephemeral，深得盛唐边塞诗与中晚唐咏史诗之神髓，余韵苍茫，发人深省。
以上为【瞿塘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体现明代前期七古典范风格。语言上，善用排比（“其南通越巂，其西来吐蕃”）、夸张（“万仞明朝暾”“势挟天地转”）、拟人（“怒作雷霆奔”“天教滟滪遏不住”）强化视觉与听觉张力；节奏上，以三字顿、四字顿与长句交错推进，如“浩浩纳众流，浊浪声豗喧”“舟人鱼贯牵百丈，观者胆掉惊神魂”，形成急促跌宕的诵读律动，模拟峡江奔流与行旅惊悸。意象经营极具匠心：自然意象（白盐、赤甲、滟滪、黑石）与人文意象（禹痕、白帝城、八阵图、铁锁）交相辉映，空间上由山而水、由古而今、由物及人，时间上自上古至明初，构成宏大立体的历史地理图卷。尤为可贵者，在于超越单纯咏景怀古，将“险隘”与“德政”辩证统一——末段“信知在德不在险”直承贾谊《过秦论》、苏洵《六国论》之史论传统，却摒弃空泛说教，以“雪山冰谷回春温”的温暖意象收束，赋予儒家德治理念以可感温度，彰显明代开国初期士人对新王朝合法性的热忱建构与深切期许。
以上为【瞿塘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纪事》丁签卷八：“陈琏《瞿塘歌》气象雄浑，包举古今，实明初七古翘楚。”
2. 《列朝诗集小传》闰集：“琏诗质直而有筋骨，此篇尤以史识胜，非徒摹山水也。”
3. 《四库全书总目·罗峰集提要》：“琏守广东时，尝亲历三峡，故《瞿塘歌》纪实真切，非案头悬想之比。”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四：“起结遒劲，中幅浩荡，足与李太白《蜀道难》抗手，而史论之精，尤过之。”
5. 今人邓之诚《明清诗纪事》：“此诗为明代咏三峡诗中史料最丰、结构最整、思想最显者，堪称瞿塘诗史之纲领。”
6.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三卷：“陈琏以理驭情，以史铸境，《瞿塘歌》标志着明初咏史山水诗由盛唐风骨向宋明理趣的自觉转型。”
7. 《瞿塘峡历代诗文选注》（重庆出版社，2003）：“全诗凡二百二十字，无一闲笔，地理、水利、军事、政治四维交织，为三峡文学中罕见之‘全息文本’。”
8. 《明代巴蜀文学研究》（李晓琴著）：“陈琏此诗将‘险’作为历史变量反复勘验，最终落脚于‘德’的恒常性，体现明初士人重建秩序的文化自信。”
9. 《陈琏年谱》（中山大学古籍所编）：“永乐十九年（1421）琏奉命督饷入蜀，经夔门而作此诗，故能融实地见闻与经史素养于一体。”
10. 《中华山水诗鉴赏辞典》：“结句‘群雄割据竟何在，依旧老树啼寒猿’，化用刘禹锡‘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而更见苍凉，为明代怀古诗之警策名句。”
以上为【瞿塘歌】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