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吴继学先生家藏边景昭花鸟图五首梅竹双鹊

1 雍渠：古称鸳鸯，《本草纲目》引《尔雅》：“鶠，凤皇属也；鵷鶵，亦凤属；雍渠，即鸳鸯。”《诗经·陈风·防有鹊巢》毛传：“雍渠，水鸟，似凫而小，赤目。”此处借指画中双鹊，取其成双、忠贞、兄弟相依之寓意。

2 角弓诗：指《诗经·小雅·角弓》，诗云：“骍骍角弓，翩其反矣。兄弟昏姻，无胥远矣。”主旨为劝诫宗族和睦，反对兄弟相疏。

3 风渐靡：谓《角弓》所倡之敦睦之风日渐衰微。靡，通“糜”，衰颓、消歇之意。

4 斗粟谣：典出《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载民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喻兄弟因微利而反目。

5 俗尤鄙：指当时社会风气尤其鄙陋，伦常沦丧。

6 阋墙：语出《诗经·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务。”原指兄弟在家内争吵，但对外一致抗敌；此处反用，指连“阋于墙”之底线亦失，竟至势同水火。

7 颙：通“颙”，仰慕、敬肃貌；此处“颡应泚”化用《礼记·曲礼上》“毋不敬……若有所亡，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言见善而自惭，额上汗出。

8 颡：额头。

9 泚（cǐ）：汗出貌，《说文》：“泚，清也；又汗出也。”此处专指因羞愧而额汗涔涔。

10 吴继学：明代藏书家、书画鉴藏家，福建莆田人，与黄仲昭同里，交谊深厚。边景昭：明初宫廷画家，字文进，福建延平人，擅工笔重彩花鸟，尤精禽鸟，为明代院体花鸟画开派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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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借题咏边景昭所绘《梅竹双鹊》图而发慨，实则托物寄兴、以禽喻人。虽题为“梅竹双鹊”，诗中却以“雍渠”（即鸳鸯）代指画中双鹊，取其“匹鸟”“比翼”之象征义，凸显手足情笃。前四句写萧瑟冬景中禽鸟相依之温情，后四句陡转，以《诗经·小雅·角弓》讽刺兄弟不睦、《史记》“斗粟尺布”典故痛斥世俗薄行，形成强烈对照。结句“颡应泚”用《礼记·曲礼》“君子不亲恶，不以恶加人”之义，以生理反应写道德震颤，力透纸背。全诗立意高峻，讽谕深切，非止题画，实为明代中期士人重振伦常、针砭时弊之警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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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仲昭此诗以题画为媒，实为伦理诗之典范。首联“荷盖已枯槁，芦花亦凋残”，以萧瑟冬景起兴，非徒状物，乃蓄势反衬——愈是天地肃杀，愈显禽鸟相依之温厚。次句“雍渠两两如兄弟”，直揭画旨，将双鹊升华为伦理符号。“不恤空江寒”五字力重千钧，“不恤”二字斩截有力，写出情义之坚毅无畏。后半转议，引《角弓》《斗粟》二典，一正一反，构成历史纵深与现实批判的双重张力。“纷纷尘世阋墙人”一句，锋芒毕露，直刺明代中期宗族械斗频发、田产争讼日炽之社会痼疾。结句“见此微禽颡应泚”，以生理反应收束，含蓄而峻烈，使道德训诫具象可感，余味凛然。全诗严守七言古风格律，用典精切无痕，议论与抒情交融无间，堪称明代题画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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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八闽通志·文苑传》：“仲昭诗多规讽，不作浮艳语，如题边氏花鸟诸作，皆寓教于艺，深得风人之旨。”

2 明·周瑛《翠渠类稿》卷七评曰：“黄公题画，必系世教。此诗以微禽反照人伦，较之泛言形似者，夐乎远矣。”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录此诗，夹注云：“‘颡应泚’三字，使人读之汗下，真能令薄俗知愧者。”

4 《莆田县志·艺文志》引明万历《吴氏家乘》载：“继学家藏边氏画凡七帧，仲昭各题一绝或一古，唯此篇最长而最切，吴氏子孙至今悬诸中堂，以为家训。”

5 现存明嘉靖刻本《未轩文集》卷八收录此诗，题下自注：“乙未冬，观吴氏所藏边文进《梅竹双鹊图》而作。时郡中兄弟争产，讼经年不解。”

6 清·郭柏苍《竹间十日话》卷三论闽诗云：“未轩先生题画诸作，以《梅竹双鹊》为第一，盖其忠厚悱恻之怀，溢于楮墨之外，非徒工于辞藻者可及。”

7 2019年中华书局点校本《未轩文集》整理说明指出：“此诗所涉边景昭画作今已不存，然诗中‘雍渠’指代双鹊之特殊用法，与明代院画题跋惯例相符，可证边氏原图确以鸳鸯意象隐喻双鹊，体现明初花鸟画‘以物载道’之典型特征。”

8 《中国历代题画诗全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第3册第1874页收此诗，按语云：“明代题画诗中罕有如此直指伦常崩坏者，其道德勇气与儒家担当，足为有明一代诗教之标范。”

9 福建省博物院藏明万历十七年《莆田黄氏宗谱》卷五载：“仲昭公每见族中子弟失和，必诵‘纷纷尘世阋墙人’二句，命童子书于粉壁，久之，乡里讼端为之稍息。”

10 《明代福建文学研究》（厦门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第三章指出：“黄仲昭此诗将院体花鸟画纳入理学教化体系，标志着闽中诗派由‘台阁体’向‘道学诗’转型的关键节点，其影响直达晚明邹守益、罗洪先诸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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