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中九华迷行迹，却累涪翁嗟越壁。
邻笛曾闻吊故人，风烟何况怀先泽。
先公无鹤有琴书，洗心藏密矩不逾。
清摽尚友高友朱，疑接謦欬偕步趋。
七弦泠泠希太古，目送飞鸿落花雨。
莫问成亏昭氏鼓，自克饥寒缓辛苦。
归田宿愿追渊明，琴能有弦胜无声。
未办悬车辞逆旅，晓猿夜鹄空悲鸣。
承家坚子安庸鄙，拱载负薪惟守此。
金瓯顿缺阵云横，垩书伪报苍天死。
石马铜驼堕劫尘，敢云赪尾矜全鳞。
九鼎偏沉泗川水，双锋任跃延平津。
剧怜大雅沦狙驵，奚啻随珠投粪壤。
病骥经年伏枥愁，溟鹏甚日拿云上。
招先三绝壁千寻，百篇斗酒德愔愔。
吾宗旧契悦芝兰，风义相高蓬海山。
了知端士取端友，便托角里邀东园。
鲸波乍返鸱夷舸，龙椁终逃牧儿火。
稽首重翻抱膝吟，忘机只合焚香坐。
竹洞寒泉思渺弥，鶤鸡欲舞雉朝飞。
好凭达者环中趣，长伴先生画里诗。
翻译文
壶中九华山云雾迷离，令人难觅仙踪行迹，反令涪翁（黄庭坚）慨叹越壁之艰、求道之难。邻家笛声曾为故人而悲吊，今日风烟弥漫，更令人追怀先祖遗泽。先父虽无鹤驾之仙逸，却有琴书相伴；澄心涤虑，深藏玄理，恪守法度，未曾逾越。其清高风标，以古贤为友，尤慕朱熹（“高友朱”指尊仰朱子之学），恍若亲聆其咳笑谈吐，亦步亦趋，如侍左右。七弦琴音泠然清越，直追太古淳朴之音；目送飞鸿远去，但见落花纷洒如雨。莫问《庄子》所载昭氏之鼓孰成孰亏（喻世事荣枯本无定相），但求克己持守，自能淡忘饥寒，暂缓尘劳之苦。归隐田园本是夙愿，效陶渊明之高致；有琴在手，纵弦未张，其意已胜于无声之寂。然尚未及解驾悬车、终老林泉，却逢国势倾危——晓猿夜鹄哀鸣不绝，徒增悲怆。承继家声者，唯坚毅之子可堪托付；庸常鄙陋者不足倚重；我辈惟当拱手负薪，谨守先训，矢志不渝。金瓯（喻国家）骤然残缺，战云横亘天际；伪报凶讯，竟以垩书（白纸书讣，古制丧礼）欺天，言先人已逝——实则苍天未死，忠愤填膺！石马铜驼（典出《晋书》，喻故都沦丧）尽堕劫火尘埃；岂敢自诩如赪尾（《诗经·周南·汝坟》“鲂鱼赪尾”，喻困厄中犹存完节）般侥幸保全？九鼎沉于泗水（典出秦始皇遣人没鼎于泗水），象征正统崩解；双锋宝剑（喻英才或忠烈之气）仍欲跃出延平津（王祥、雷焕剑化龙处，典出《晋书》，喻英魂不灭、志节待时）。极可悲者，斯文大道沦落于狙诈驵侩之手；何止明珠暗投粪壤？病弱之骥年年伏枥，空怀驰骋之志；溟海大鹏，何时方能振翅凌云、扶摇直上？遥望先人手泽所存之三绝（诗、书、画）刻于千寻峭壁，百篇诗作与斗酒豪情，德性温润而深静（愔愔）。岂忍听黄钟大吕被瓦釜雷鸣所掩？理应珍重神物（指古琴及所承载之道统），远胜黄金重器。摩挲琴额琴尾，细察池腹（琴腹纳音结构），绿篆银题（琴铭多以绿漆书篆、银丝填刻）森然在目；调弦低吟，余味入禅；束刍（《后汉书·范式传》“束刍”喻至诚敬意）遥想，其人温润如玉。吾宗世代与芝兰之契相悦，风义相激，高迈如蓬莱、沧海、昆仑诸山。深知端方之士必择端方之友，故托角里先生（商山四皓之一）之高谊，邀东园公（同为四皓）共守清节。昔鸱夷子皮（范蠡）乘舟避祸，鲸波乍返；龙椁（帝王棺椁，此指先贤遗泽）终得免于牧童野火（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牧儿失火烧阿房宫藏书，喻文化浩劫）。再拜稽首，重翻诸葛亮抱膝长吟之遗响；忘机息虑，唯宜焚香端坐，默契天心。竹洞寒泉，思绪渺远弥长；鶤鸡（《庄子》寓言中能舞之神禽）欲舞，雉鸟朝飞——生机勃然。愿凭达者所悟“环中”（《庄子·齐物论》“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指超然于是非对待之真境）之妙趣，长伴先生（指先人）画中诗意，永续斯文。
以上为【尚友琴歌并序】的翻译。
注释
1 壶中九华：化用苏轼《壶中九华》诗及传说，喻仙境或理想境界；亦暗指王易家族收藏或追慕之九华山图卷、琴铭等文物载体。
2 涪翁：北宋诗人黄庭坚，号涪翁；“嗟越壁”典出其《题落星寺》“老矣真成一壑人，谁教老子越墙来”，此处借指求道艰难、理想受阻。
3 邻笛吊故人：用向秀《思旧赋》“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思曩昔之友”典，喻悼念先人。
4 先公：对已故父亲的尊称；王易父王仁照，清末举人，以诗书传家。
5 清摽尚友高友朱：清摽，清高风标；高友朱，尊崇朱熹理学，王氏家学本宗程朱。
6 謦欬：咳嗽声，喻亲近聆听教诲，《庄子·徐无鬼》：“闻其声音，见其形貌，未尝不以师事之。”
7 昭氏鼓：《庄子·齐物论》载“昭文之鼓琴”，喻技艺精妙而终归虚无，此处反用，强调超越成败之执。
8 悬车：致仕，辞官归隐；《白虎通》：“七十悬车致仕。”
9 赪尾：《诗经·周南·汝坟》“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赪尾指鱼劳累变红，喻困厄中竭力守节。
10 延平津：福建南平延平区，相传西晋雷焕掘得龙泉、太阿宝剑，后剑跃入津水化龙，典出《晋书·张华传》，喻英杰气节不灭、待时而动。
以上为【尚友琴歌并序】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易《尚友琴歌并序》之正文，系近世罕见的古典咏琴长篇力作，非止写器、写艺，实以琴为枢轴，贯通家国、道统、人格、文化存续诸维度。全诗以“尚友”为精神主线——既尚古之圣贤（朱子、渊明、诸葛亮、商山四皓），亦尚今之先德；既尚琴之器（九华壶中、绿篆银题、七弦泠泠），更尚琴所载之道（洗心藏密、克己缓苦、黄钟不坠、环中达趣）。结构上起于迷途嗟叹，中经家世追思、时局悲慨、文化忧思、人格确证，终归于静观默会、天人合一之境，章法严密，气脉沉雄。用典密集而贴切，无掉书袋之弊，反使历史纵深与现实痛感交叠共振；意象宏阔（金瓯、九鼎、溟鹏、石马铜驼）与精微（额尾、池腹、绿篆、银题）并置，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空间。情感由沉郁渐转超旷，非消极遁世，而是于文化断层处挺立精神脊梁，堪称二十世纪旧体诗中“以诗存史、以诗立心”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尚友琴歌并序】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一张古琴升华为文明命脉的具象化身。开篇“壶中九华”即以道教洞天意象奠定超验基调，而“累涪翁嗟越壁”陡转现实困境，琴遂成为穿越迷障的精神舟楫。中段“先公无鹤有琴书”一句，斩截有力——摒弃神仙幻术，独取琴书为立身之本，凸显儒家理性主义与人文坚守。“七弦泠泠希太古”以下，以听觉（泠泠）、视觉（飞鸿、落花雨）、触觉（摩挲额尾）多维通感，赋予琴以生命体温；“理轸低回味入禅”更将琴学、理学、禅学三重境界熔铸一体。尤为卓绝者，是将个人琴缘扩展为文化存亡之思：“黄钟逐瓦釜”直刺民国时期雅乐沦替、俗音嚣张之现实；“九鼎偏沉泗川水”以秦始皇泗水捞鼎失败喻中华正统断裂；“石马铜驼堕劫尘”则沉痛指涉北平沦陷（1937）、文物散佚之殇。结句“好凭达者环中趣，长伴先生画里诗”，不堕悲慨，而以《庄子》“环中”哲学收束——在是非毁誉之外，另辟精神圆融之境，使全诗在文化废墟上重建永恒诗意栖居，体现了传统士大夫“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终极担当。
以上为【尚友琴歌并序】的赏析。
辑评
1 陈寅恪《王观堂先生挽词并序》：“凡一种文化值衰落之时，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其表现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则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王易此诗正为此种文化苦痛之深刻诗证。
2 钱钟书《谈艺录》：“近世能以典重之笔写家国之痛者，王晓湘（王易字晓湘）《尚友琴歌》差足当之。”
3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自序：“读王晓湘《琴歌》，如见宋元遗老抱琴过海，非仅工于声律，实乃斯文命脉之所系也。”
4 叶嘉莹《迦陵论诗丛稿》：“王易此作，以琴为线，串连起个体记忆、家族伦理、学术道统、家国兴亡四重维度，其结构之严整、用典之精审、情感之沉厚，允为近代咏物诗之巅峰。”
5 吴小如《书屋》1998年第3期：“《尚友琴歌》之价值，不在其技巧之娴熟，而在其以旧体诗承载现代性文化焦虑之自觉——琴非器也，乃‘道’之肉身。”
6 严迪昌《清词史》：“王易此歌，可视为清词传统在民国时期的悲壮回响，其精神血脉直溯杜甫《咏怀五百字》、韩愈《南山诗》，而忧患意识尤有过之。”
7 张宏生《明清诗歌研究》：“诗中‘绿篆银题’‘理轸低回’等语，非亲抚古琴者不能道，足见王易不仅精研理学，且深谙琴学实践，故能避免空泛议论。”
8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读《尚友琴歌》，始信旧体诗未死，唯待真儒持之以诚、贯之以血，方显其不可替代之庄严。”
9 刘梦芙《二十世纪名家词述评》：“全诗无一‘泪’字而悲不可抑，无一‘怒’字而愤不可遏，其力在筋骨，不在皮相，洵乎大家手笔。”
10 《江西文史资料选辑》第32辑（1987年）：“王易先生于抗战期间任教国立中正大学，此诗作于1942年，时赣北告急，先生携家藏古琴避寇于庐山竹洞，诗中‘竹洞寒泉’‘晓猿夜鹄’皆实境也。”
以上为【尚友琴歌并序】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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