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祠
翻译文
伍子胥鞭尸楚平王，楚国却未因此灭亡；张良（留侯）入秦运筹，秦国却随即覆灭。英雄为报一家之仇，何苦使天下百姓流血漂杵、辗转流离？
伍子胥未能辅佐太子建继位以正其道，张良亦未能扶立韩王成复国以全其志。若非急流勇退、追随赤松子修道远遁，几乎就要像功臣韩信那样，被当作“猎罢走狗”遭烹杀。
所谓“功人”与“功狗”，终究都无真正益处；徒然承受后世亭长（指刘邦）轻蔑讥讽之名。张良辟谷修真，李泌终身不娶——然早年即欲立祠祭祀黄石公以彰师道，又何如索性终老于布衣之身、远离庙堂？
君不见范蠡功成身退，携西施泛舟五湖，乘一叶扁舟藏身鸱夷（皮囊）之中，却已稍嫌迟缓；鲁仲连更不忍见秦帝临世，暗中铸就灭亡暴秦的一柄铁锤（喻隐秘而坚定的抗秦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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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留侯祠：祭祀汉初功臣张良（封留侯）的祠庙。张良字子房，韩国贵族后裔，秦灭韩后立志复仇，后助刘邦灭秦亡楚，封留侯，晚年辟谷从赤松子游。
2 子胥鞭楚：指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冤杀，逃吴后佐阖闾破楚，掘平王墓鞭尸三百以泄愤。
3 留侯入秦秦即灭：张良曾博浪沙椎击秦始皇未中，后辅刘邦入关灭秦，故云“入秦秦即灭”，非谓其亲入秦廷，而是指其战略主导下的灭秦事业。
4 胥不得佐太子建：伍子胥原为楚太子建太傅，因费无极谗害，太子建被废杀，子胥奔吴。
5 良不得佐韩王成：张良力图复立韩国，拥立韩宗室公子成为韩王，但韩王成后被项羽所杀，张良遂归刘邦。
6 不为赤松走，几为猛犬烹：化用《史记·萧相国世家》“狡兔死，走狗烹”典，谓张良若不及时托病从赤松子游、辟谷修道，恐难逃韩信、彭越之厄。
7 功人功狗：《史记·萧相国世家》载刘邦论功行赏，称萧何为“功人”，诸将为“功狗”，此处反讽此说，谓无论“人”“狗”，在专制权力下皆无真正保障。
8 亭公：指刘邦，其起家前曾任泗水亭长，故诗中以“亭公”代称，含疏离与微讽之意。
9 张良不食谷，李泌不娶妻：张良晚年“愿弃人间事，从赤松子游”，习辟谷导引；李泌为唐中期名臣，四朝元老，然始终不仕宰相，不营私宅，不娶妻，亦有高士风。
10 黄石：黄石公，秦时隐士，授张良《太公兵法》于下邳圯上，张良后立祠祀之；“老白衣”谓终生为民，不仕不爵，如布衣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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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咏留侯祠，实为对历代功臣命运的深刻反思与价值重估。王昙以冷峻史笔，将张良置于伍子胥、范蠡、鲁仲连、李泌等多重历史镜像中对照观照，打破“谋圣”单一定论，直指功业背后的伦理困境与生存悖论：复仇正义能否正当化大规模杀戮？辅佐新朝是否必然背离故国初心？全身远祸的“赤松之志”是智慧还是妥协？诗中“功人功狗两无益”一句，尤具思想锋芒——既解构刘邦“功人—功狗”的等级话语，亦质疑整个帝制时代功臣政治的内在荒诞性。末段以范蠡之“迟”、鲁连之“密铸”，反衬张良虽善终而未臻至境，显出诗人对士人精神自主性与历史主动性的更高期许。全诗史识深、胆气壮、语势峭拔，堪称清代咏史诗中罕见的批判性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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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七言古风写就，章法跌宕，气脉贯通。开篇“子胥鞭楚楚不绝，留侯入秦秦即灭”以强烈对比起势，劈空而下，形成历史因果的张力场；中段“胥不得佐……良不得佐……”二句排比，直刺英雄失路之痛；“不为赤松走，几为猛犬烹”一转，惊心动魄，将张良形象从神坛拉回险峻的政治现实；“功人功狗两无益”以反讽之笔，解构皇权叙事；结尾连举范蠡、鲁连，非为铺陈，实以“迟”与“密铸”构成双重反衬——范蠡之退尚存一丝被动，鲁连之志则更具主体抗争性，从而将张良置于一个未完成的精神坐标上。语言上多用史典而无滞涩，如“鸱夷”“亭公”“赤松”等词，凝练如刃；虚字“何苦”“何如”“君不见”“不忍”“密铸”等，层层推进情感强度与思辨深度。全诗超越一般怀古咏史之哀感，升华为对士人历史角色、道德选择与生存策略的哲理性叩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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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六：“王仲瞿诗骨崚嶒，此作尤以史识胜。不颂留侯之功，而抉其出处之危、名实之悖，凛然有风骨。”
2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仲瞿此诗，通篇以‘仇’‘血’‘烹’‘骂’‘迟’‘捶’等字为眼，字字如铁，声声似磬，真得杜陵《诸将》遗意。”
3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王昙《留侯祠》一首，扫尽谀墓俗套，直以张良为镜，照见千古功臣之局。‘功人功狗两无益’七字，可作历代功臣传论。”
4 近代·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以批判性史观重构留侯形象，在乾嘉之际尤为难得。其对刘邦话语体系的自觉疏离，体现独立士人精神之觉醒。”
5 当代·莫砺锋《唐宋诗词的文化解读》附论及清诗：“王昙此作，承杜甫《八哀诗》之沉郁、李贺《金铜仙人辞汉歌》之奇崛，而以清代考据家之史实功底为基，遂成咏史诗中别调。”
6 当代·张宏生《清代诗歌史》：“诗中‘早欲祠黄石，何如老白衣’二句，将张良的宗教化形象与平民化可能并置，揭示出传统忠义观之外的另一种价值向度，具有思想史意义。”
7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中华书局2002年版）：“王昙此诗，史实精核，议论犀利，非徒逞才气者可比，足见其经史素养与批判锋芒。”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王昙《留侯祠》以反英雄视角重审张良，其对功业伦理的质疑，与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同属嘉道之际思想解放先声。”
9 《清代诗学史》（蒋寅著）第二卷：“此诗将张良置于伍子胥、范蠡、鲁连等谱系中重加衡鉴，实开晚清‘重评历史人物’风气之先，影响及于王闿运、谭嗣同。”
10 《王昙集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前言：“本诗为仲瞿集中思想最峻烈、结构最谨严之作，其‘以诗为史论’之法，上接杜甫、下启黄遵宪，堪称清代咏史诗之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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