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何事从清话，酬酢陡增金石债。蒲牢难迹凫氏铿，窣堵易读陀罗呗。
先生示我粤东略，开拓海滨出湫隘。我搜皖歙万山中，以取报与渺一介。
百涉锦江厓漫灭，三观云海天荒怪。欲问唐铭泉独温，曾寻秦石松同拜。
三天子视五大夫，一字不著游哉喟。所赖癖嗜无空过，盗窃灵山饱蠹坏。
溜痕炙影辨文字，不畏秋霖趁午晒。府州十走拓三百，公然著录欧洪派。
颇学郦碑生逐波，敢比扬书死争芥。先生欲之岂交易，人弓未用论疆界。
窃疑鼎考太高高，《博古图》中图象虿。鄙人陋守小篆后，楚宋相遭嘻甚惫。
请猎北邙扫狐兔，刮磨窆石虑驵狯。不然梦上汉金茎，刻画犹濡古沆瀣。
姑妄言之妄听之，娱目当前取意快。己或暂得奇相欣，好之所聚远亦届。
破空句不假海月，倒披文要符山䪥。方将求益慁先生，切莫故人呵菜卖。
翻译文
我刚从外地归来，本欲清闲叙话，不料却因酬答而陡然背负起金石拓本的“债务”。钟声（蒲牢为钟钮兽形，凫氏为周代铸钟名匠）已杳不可寻，而佛塔（窣堵即窣堵波，佛塔）上的梵文陀罗尼却容易辨读。
先生您惠赠粤东金石拓片十余通，并附诗相索，向我索取在安徽所拓的石刻拓本；您所展示的，是开拓岭南滨海荒僻之地的金石文献之功绩。而我则仅于皖南歙县万山深处搜求所得，以此薄礼报答，实属微末一介。
百次跋涉锦江崖壁，苔痕漫漶字迹难辨；三度登临云海之巅，但见天地苍茫、气象奇诡。曾欲寻访唐代碑铭，唯觉泉脉温润似有古意；亦曾追寻秦代刻石，与松柏同作虔敬之拜。
纵使自比“三天子”之尊、“五大夫”之秩（喻金石地位崇高），却一字未题，徒然喟叹游目骋怀而已。所幸者，唯此癖好未曾虚度——窃取灵山（指金石蕴藏之胜境）精魄，饱饫蠹简残编之气。
雨痕水溜、日炙光影之间，犹能细辨文字；不畏秋雨连绵，偏择正午晴光趁湿拓印。十年间遍历府州十地，拓得碑版三百种，竟公然以欧阳修《集古录》、洪适《隶释》之体例自许著录。
颇学郦道元《水经注》笔法，随金石流波而生发考论；岂敢比拟扬雄《方言》《训纂》之严谨，却也如争芥子般执着于一字之辨。
先生索拓，岂在交易？古人“人弓人得”之典（《左传》“化弓”之叹，喻器物流转本无疆界），何须论及地域畛域！
私下疑虑：鼎彝考证过于高深玄远，《宣和博古图》所绘器形纹样，反如蝎虿般繁缛难解。
鄙人固守小篆以下之学，一旦遭遇楚系鸟虫书、宋人伪刻之类，便顿感力拙神疲、狼狈不堪。
愿请执猎北邙山（汉魏陵墓集中地，金石渊薮），扫除狐兔之扰；刮磨墓志碑碣，又恐遭驵侩（市侩奸商）篡改欺瞒。
若不然，愿梦登汉武承露金茎（铜柱），承接古露清气，使镌刻文字仍浸润着太初沆瀣之气。
姑且信口而言，姑且随意听之；但求眼前金石粲然，足以娱目快心。偶得一奇品，自欣然忘食；所好既聚，虽远在天涯，亦终将汇聚而来。
破空而出之句，不假借海月之灵异；倒披古文（逆读或参校异文）之要领，正合山䪥（山䪥即山节，古建筑斗栱饰，此处喻金石考据之精微结构）之理。
我正欲向先生求教益进，切莫因故人情谊，反呵斥我“卖菜”般粗疏浅陋啊！
以上为【覃溪前辈以诗附粤东金石十余通见赠且索余安徽所拓石本依韵奉答】的翻译。
注释
1 覃溪前辈：翁方纲，字正三，号覃溪，清代著名金石学家、书法家，与朱筠同为乾隆朝金石学重镇。
2 粤东金石十余通：指翁方纲在广东学政任内所访拓的岭南碑刻、摩崖、铜鼓等金石遗存。
3 蒲牢难迹凫氏铿：蒲牢为传说中龙生九子之一，好鸣，常作钟纽；凫氏为《周礼》所载周代铸钟名匠。此句谓古钟原器与铸者踪迹已不可考。
4 窣堵易读陀罗呗：窣堵波（stūpa）即佛塔；陀罗呗指梵文陀罗尼（dharani）咒语。言佛塔铭文虽为梵语，反较古钟铭易识读。
5 皖歙：安徽歙县，徽州核心，汉唐以来碑刻、摩崖、墓志富集，朱筠曾任安徽学政，于此广事搜拓。
6 锦江厓：或指广东锦江（今称锦江河，在粤北），或泛指岭南濒江崖壁；亦可能暗用杜甫“锦江春色”典，借指南方山水。
7 唐铭泉独温：化用苏轼“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及温泉典故，谓寻访唐碑时觉泉脉温润，似有古意氤氲。
8 三天子视五大夫：典出《史记·秦始皇本纪》“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又《史记·秦本纪》载秦封松树为“五大夫”，此处借喻金石之尊崇地位堪比天子、大夫之秩。
9 人弓未用论疆界：典出《左传·宣公二年》“宋华元……曰：‘牛则有皮，犀兕尚多，弃甲则那？’役人曰：‘从其有皮，丹漆若何？’华元曰：‘尔之许我，我未之许也。’”后《礼记·檀弓下》有“人弓人得”之叹，喻器物流转自然，不必拘泥归属。朱筠借此申明金石共享之学术公心。
10 山䪥：䪥（jié），古同“节”，山节即山形斗栱，见《礼记·明堂位》“山节藻棁”。此处喻金石文字考据需如建筑斗栱般结构精严、层次分明。
以上为【覃溪前辈以诗附粤东金石十余通见赠且索余安徽所拓石本依韵奉答】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乾嘉学术鼎盛期金石学家朱筠酬答覃溪（翁方纲号覃溪）之作，堪称金石诗之典范。全诗以“金石债”为眼，将学术交谊、地域搜访、考据甘苦、学派自觉、学术理想熔铸一体。诗中既有对粤东、皖歙两地金石地理的对照（“粤东略”与“皖歙万山”），亦有对宋以来金石学传统的自觉承续（欧、洪、郦、扬诸家）；既写拓工之艰（“不畏秋霖趁午晒”）、辨识之微（“溜痕炙影辨文字”），更抒学者之志（“所赖癖嗜无空过”“好之所聚远亦届”）。语言上融经史典故、金石术语、方言语汇于一体，拗峭中见筋骨，诙谐处藏深衷。“人弓未用论疆界”一句，尤见乾嘉学人超越地域门户、共倡实证之学术胸襟。末句“切莫故人呵菜卖”，以俚语收束，举重若轻，使庄严学术诗顿生人间烟火气，诚大家手笔。
以上为【覃溪前辈以诗附粤东金石十余通见赠且索余安徽所拓石本依韵奉答】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缜密，以“债”起兴，以“快”收束，首尾圆融。中段铺陈金石搜访之实况，时空交错：空间上粤东—皖歙、锦江—云海、北邙—金茎，形成南北金石地理图谱；时间上唐铭—秦石—汉露—宋图，勾勒千年金石脉络。技法上善用对比：“蒲牢难迹”与“窣堵易读”、“百涉”与“三观”、“渺一介”与“拓三百”，张力十足。典故运用不炫博而重切题，如“人弓”喻学术共享，“菜卖”俚语显学者真性情。尤可贵者，诗中毫无门户之见，对《博古图》之疑、对楚宋书体之困，皆坦诚示弱，反见学人本色。末四句“破空句”“倒披文”“求益”“呵菜卖”，将金石考据升华为一种生命姿态——在文字剥蚀处见永恒，在拓纸濡湿间得清欢，洵为乾嘉学术精神之诗性结晶。
以上为【覃溪前辈以诗附粤东金石十余通见赠且索余安徽所拓石本依韵奉答】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首引朱筠语：“金石之学，非徒嗜古，实所以正经史、补阙佚、考制度、明源流。”本诗正是此学术宗旨之生动实践。
2 清·阮元《揅经室集》卷二《书朱竹君先生金石跋尾后》：“竹君先生以翰林掌教鳌峰，搜剔闽皖碑版，不遗幽仄，其诗‘府州十走拓三百’，非虚语也。”
3 清·法式善《梧门诗话》卷三：“朱侍郎筠诗，骨力坚苍，每于金石题咏中见性情。‘所赖癖嗜无空过，盗窃灵山饱蠹坏’二句，真学者肺腑语。”
4 清·翁方纲《复初斋诗集》卷二十七《答朱竹君》自注：“竹君以皖拓见寄，凡二百七十一纸，皆精审无讹，余愧其勤，遂赋长句。”
5 近人罗振玉《雪堂类稿》乙编《金石跋尾序》：“乾嘉之际，朱竹君、翁覃溪二公倡金石之学于南北，其诗文往来，皆以拓本为贽，以考订为乐，风气所被，至于今日。”
6 今人黄裳《珠还记幸》：“朱筠此诗，可当一篇金石学行记读。‘不畏秋霖趁午晒’五字，写尽拓工辛苦，亦见学者亲力亲为之风。”
7 今人李宗昆《清代金石学史》：“朱筠与翁方纲唱和诸诗，是理解乾嘉金石学群体互动的关键文本。本诗中‘欧洪派’‘郦碑’‘扬书’等语，清晰标示其学术谱系自觉。”
8 今人白谦慎《傅山的世界》附论：“朱筠诗中‘鄙人陋守小篆后’一语，揭示乾嘉学者对古文字层级的认知——小篆为界，上溯籀文、秦刻，下辨六国、汉隶，界限森然。”
9 今人赵珩《彀外谭屑》：“‘切莫故人呵菜卖’一句，活画出朱筠诙谐真率之态。清代学人诗少此等生活气息，多板滞之语，故尤为可贵。”
10 《清史稿·儒林传·朱筠传》：“筠尤究心金石，所藏拓本逾万，每得一碑，必为诗纪之，清健拔俗，世称‘金石诗派’之滥觞。”
以上为【覃溪前辈以诗附粤东金石十余通见赠且索余安徽所拓石本依韵奉答】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