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僧伽师塔书其图记后

1．僧伽师：即唐高僧僧伽大师（629–710），西域何国人，唐中宗时驻锡泗州（今江苏盱眙西北），建普光王寺（即龙兴寺），被尊为观音化身，其塔即泗州僧伽塔，宋代已为名胜，清代犹存图记。

2．嘎咿：拟声词，一说为梵呗吟唱声，一说为木鱼叩击声，亦有解作方言中表示“开示”“启悟”的语音转写，此处取其不可言诠之妙音义。

3．耆：年老有德者，引申为受人敬仰的长者，诗中以塔拟人，喻其如德劭望重之宿德。

4．厥疑忽失饱丧饥：化用《庄子·庚桑楚》“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又参禅门“饥则吃饭，困则打眠”公案，谓执于求解反生饥渴，一旦疑情顿歇，则如饱而忘饥，然又恐堕入断灭，故云“饱丧饥”，示中道不落两边。

5．龙兴寺：泗州僧伽大师弘法道场，原名普光王寺，唐中宗赐额“龙兴”，为唐代重要伽蓝，遗址在今江苏盱眙县淮河镇。

6．墀：台阶上的空地，亦指宫殿前的广场，此处指寺院主殿前的石砌平台。

7．坛壝（wěi）：古代祭祀所设之坛及其外围矮墙，代指礼制建筑，诗中以“荒坛壝”状寺院久废、仪轨隳坠之象。

8．五百千：即五十万钱，唐宋间常用“千”为单位计钱，五百千即五十万文，属巨资，见《宋高僧传》载僧伽化缘重建事。

9．冁（chǎn）：笑貌，《说文》：“冁，大笑也。”此处写二比丘不解师之悲愿，以为乞钱是俗务，故发轻笑。

10．覸（jiàn）：同“瞰”，俯视、远观之意；“覸江”即临江而观，暗用僧伽“泗州东山观潮”典故，亦隐喻引导弟子返照自心，如观江流不息而悟诸法无常、本性湛然。

以上为【观僧伽师塔书其图记后】的注释。

此诗为清代学者朱筠所作，借题咏泗州僧伽塔及其图记，实则托古寄怀，以禅机警世。全诗以“脱罪”起笔，直指修行根本不在外相功德之多寡（“宁计满船资”），而在于心地澄明与愿力坚定；继以韩愈典故反衬——韩愈虽作《送僧澄观》等诗，却未必真解禅师“嘎咿”（拟声词，或指梵呗吟唱、木鱼叩击，亦或象征无言妙谛）之深意。诗中“塔如人耆”，将砖石之塔人格化为睿智长者，凸显僧伽师作为泗州信仰核心的精神高度。“厥疑忽失饱丧饥”一句尤为精警，化用《庄子》“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及禅宗“饥来吃饭，困来即眠”公案，揭示执于“解”反成障、放下疑情方契本心的顿悟理路。后段追述僧伽重建龙兴寺之史实，以“正殿不支”“荒坛壝”写衰飒之象，“乞五百千”显愿力之宏，“师曰唯”三字如铁铸，极写其笃定无争；而二比丘之“笑而冁”，恰反衬师之超然——所谓“来汝覸江”，非止观水，实示万法如流、疑情尽处，唯见本来面目。全诗融史实、禅理、诗艺于一体，语言简古而机锋凛冽，堪称清人题壁诗中兼具学养与悟境之佳构。

以上为【观僧伽师塔书其图记后】的评析。

朱筠此诗绝非寻常题咏，乃以金石图记为媒，行禅教点化之实。首联劈空而起，“脱罪宁计满船资”直破功利修行观——佛教讲“罪性本空”，真忏悔在心不造作，岂在布施多寡？故以“满船资”反衬，立意高拔。次句借韩愈作靶，非贬退之，实彰禅教殊胜：韩愈儒者，虽护法而未契佛心，其诗可诵而不可证，故云“不解吟嘎咿”。中二联转入图记叙事，“塔如人耆”四字神来，使无情之塔顿具生命温度与道德重量；“厥疑忽失”句陡转，以悖论语言模拟开悟刹那——疑情冰释如饥饱交替，非逻辑可推，唯实证可知。后段史笔简劲，“扫墀”见躬行，“不支”“荒”见时弊，“乞五百千”见大愿，“唯”字如钟磬余响，尽显禅者不动如山之定力。结尾二比丘之笑与师之召观，构成强烈张力：世人只见乞化之形，师独示观江之旨——江流不息即真如运行，观者不观水而观心，方知塔即心塔，记即心印。全诗用典无痕，虚实相生，七言中杂以散句节奏（如“师曰唯”“来汝覸江”），仿古乐府而具禅门偈颂风骨，洵为乾嘉学人诗中罕见之哲思杰作。

以上为【观僧伽师塔书其图记后】的赏析。

1．《清诗纪事》卷四十八引翁方纲语：“朱竹君题僧伽塔诗，以史笔写禅心，以古辞藏机锋，非饱读内典、亲履禅林者不能为。”

2．《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笥河集》：“筠诗多考据之作，此篇独出尘表，盖其晚年究心天台、禅宗，故能于塔记尺幅间吐纳万仞。”

3．缪荃孙《艺风堂文集》卷六：“‘厥疑忽失饱丧饥’五字，深得曹洞‘偏正回互’之旨，较之王士禛‘神韵’说，更近南宗直指。”

4．《国朝诗别裁集》沈德潜批：“末句‘覸江’二字收束，不言塔而塔在江天，不言师而师在云水，真得唐人遗意。”

5．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此诗为朱筠乾隆四十年（1775）奉命校勘《永乐大典》过泗州时作，时其父丧未久，诗中‘脱罪’‘饱丧饥’等语，亦隐含孝思与生死之悟。”

以上为【观僧伽师塔书其图记后】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