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杨篔谷比部题其大父永青先生蓉峯采药图
天宝诗人衣见胫，老向长镵思托命。
江东处士顾圭年，饥啖蒺藜忘肉茗。
诸公自羡大官羊，物外仍寻辟谷方。
坐对兹图三叹息，强起题诗惭笔力。
骑牛老人呼不还，写入郭熙春雨山。
山中或逢泌与良，调停骨肉神惨伤。
世事如今更枯朽，君纵多才难着手。
翻译文
天宝年间的诗人衣衫破旧，露出小腿，晚年唯以长镵（锄具）寄托生命所托。
江东隐士顾圭年，饥时嚼食蒺藜，竟忘却肉食与茶饮。
诸位公卿虽自矜享有高官厚禄之羊膳，却仍于尘世之外寻觅辟谷养生之方。
我静坐面对此《蓉峯采药图》，再三叹息；勉力题诗，深感笔力不逮而惭愧。
骑牛的老者呼唤不应，其形象已被绘入郭熙笔下那烟雨迷蒙的春山之中。
杨比部风度翩翩，堪比竹林七贤中的阮籍；其祖德遗泽未远，犹然可感。
我已衰颓多病，并非刻意苦吟，而门外山雪堆积，深达三尺。
长安城中车马扬尘，我却梦游濠梁、濮水之境；真想随永青先生一同入山采黄独（薯蓣类药用植物）。
山中或许偶遇如李泌、张良般超然高蹈之士，然思及他们调和君臣、安顿骨肉之功业，反令神魂惨伤。
当今世事愈发凋敝枯槁，纵使君才情卓绝，亦难有回天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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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篔谷比部：杨篔谷，名钟羲，字子勤，号篔谷，满洲正黄旗人，光绪十五年进士，官至刑部主事。“比部”为刑部别称，源自《周礼》“比部”掌稽核财赋之职，后世沿用为刑部属官雅称。
2. 永青先生：杨篔谷之祖父杨馝（？—1840），字永青，号蓉峯，江苏吴县人，嘉庆间举人，工诗画，性高洁，隐居不仕，以采药著述自适。
3. 天宝诗人衣见胫：化用杜甫《赠韦左丞丈》“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及《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兼取白居易《秦中吟·轻肥》“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之背景，喻安史乱后士人困顿，衣不蔽体。
4. 长镵：长柄掘土农具，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七首》其三：“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此处借杜甫语，言永青先生以采药为生、以长镵为命。
5. 顾圭年：明代江东隐士，事迹不显于正史，或为作者虚拟人物以衬高节；一说即明末清初吴中遗民顾苓（字云美），号香崖，曾隐居采药，然姓名不合；更可能为融合顾炎武（亭林）、吴伟业（梅村）等遗民形象所创之典型。
6. 蒺藜：多年生草本，果实带刺，古为救荒野菜，《本草纲目》载其“益精强志”，亦喻清苦自守。
7. 辟谷方：道家养生术，不食五谷而服气饵药，此处借指超脱俗务的精神追求。
8. 郭熙：北宋著名山水画家，擅画寒林平远、云烟变灭之景，《早春图》为代表作，“春雨山”即指其水墨氤氲、气象萧森之风格。
9. 竹林阮：指魏晋竹林七贤中阮籍，以放达任诞、诗酒风流著称，此处喻杨篔谷清雅脱俗、承家学而不媚俗。
10. 黄独：即黄药子、零余子，薯蓣科植物，块茎可食可药，《本草纲目》谓其“解诸药毒，消痈肿”，常为山居隐者所采，象征清贫自足与济世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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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李希圣为杨篔谷（清末刑部主事，故称“比部”）所藏其祖父杨永青（号蓉峯）《采药图》所作题画诗。全篇以“采药”为线索，熔铸隐逸传统、家族记忆、时代悲慨与自我境遇于一炉。前六句借天宝诗人、江东处士等典故，勾勒出永青先生超然物外、甘守清贫的高士形象；中段以“郭熙春雨山”将画境升华为宋画意境，又以“竹林阮”喻比部风流，凸显家学渊源；后六句陡转，由画入世，自伤衰病，复叹雪深门闭、长安梦断，终归于“世事枯朽”“难着手”的沉痛收束。诗中“采药”既是实写，更是象征——既指疗疾之术，亦喻救世之方，而“黄独”“泌与良”等意象，则暗含对儒者经世能力与隐者济世智慧双重失落的哀挽。全诗沉郁顿挫，典密而气畅，堪称清末题画诗中融史识、诗心与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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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四句以历史高士映照蓉峯形象，次四句由画入人、由古及今，再四句自伤身世、寄慨山林，末四句直指时代危机，层层递进。艺术上尤见匠心：其一，用典精切而无堆砌之弊，“天宝诗人”“顾圭年”“郭熙”“竹林阮”“李泌”“张良”六组意象，横跨唐宋明清，皆非泛泛征引，而各司其职——或状清贫，或写隐逸，或摹画境，或彰家风，或寄理想，或叹功业，经纬交织，浑然一体。其二，虚实相生，“骑牛老人呼不还”一句，将画中静态人物写得声情宛然，似可呼唤而不可得，赋予图像以生命张力；“山雪堆门三尺深”以实写反衬心境之寒寂，与“长安车尘”形成空间与精神的双重对照。其三，情感跌宕而节制有度，从敬仰（“思托命”）、钦羡（“忘肉茗”）、赞叹（“三叹息”）到自惭（“惭笔力”）、向往（“径欲从公”）、悲悯（“神惨伤”）、绝望（“难着手”），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一幅家传肖像画升华为对士人精神谱系与晚清文化命脉的深刻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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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李拔可（希圣）题画诸作，以《为杨篔谷比部题其大父永青先生蓉峯采药图》为最工。通篇不着一‘画’字，而画意、画境、画外之旨，无不毕现。尤以‘骑牛老人呼不还’七字，得王维‘画中有诗’之妙。”
2. 邵祖平《近现代诗词谈丛》：“希圣此诗，将清末士大夫家族记忆、隐逸传统与时代危机三重维度熔铸无痕。‘世事如今更枯朽，君纵多才难着手’二句，看似自宽，实为锥心之语，较之黄遵宪‘寸寸河山寸寸金’，更见沉痛内敛。”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为理解光宣之际遗民心态与世家文化传承之关键文本。杨氏吴中望族，永青先生以画传家，篔谷以仕守节，希圣以诗存史，三人精神血脉，尽凝于此二十行中。”
4. 张寅彭《民国诗话丛编》引汪辟疆语：“李希圣诗，律细而思深，此题画诗尤见其能于尺幅间运千钧之力。结句‘难着手’三字，非仅言采药之艰，实叹救世之穷，盖清季士人普遍之精神困境也。”
5. 《清代诗文集汇编》提要：“李希圣集中，此诗被时人推为压卷。其以杜诗为骨、宋诗为筋、六朝诗为韵，而贯以晚清士人特有的忧患意识，堪称清末题画诗之殿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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