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响篱根，旋移墙角，商声觅更无处。凄清时恼愁眠，断续如闻絮语。秋娘身世，尽催换、年光迅羽。下香阶、微叹花阴，惹得泪丝飘雨。
泣荒原、家山已破，诉归心、江帆又阻。生涯废井颓垣，旧梦珠阑玉砌。尽情啼煞，谁惜汝、风酸月楚。委虫沙、劫后残魂，好趁夜凉呼取。
翻译文
才在篱笆根下初试清响，旋即又移向墙角，那肃杀的秋声四处寻觅，却再无容身之所。凄清之音时时搅扰愁人难眠，断断续续，宛如低回絮语。秋娘般身世飘零的寒蛩，催促着时光如疾羽般飞逝。它悄然踱下香阶，在花影幽暗处轻轻叹息，竟惹得人泪如丝缕，飘洒如雨。
它悲泣于荒原之上，故国家山已然倾覆；它倾诉归心似箭，而江上归帆又被阻隔。一生栖身于废井颓垣之间，往昔珠帘玉栏、雕梁画栋的华美旧梦，早已杳然无迹。纵使啼尽衷肠，又有谁怜惜你——在风酸月冷中孤绝哀鸣？最终委身虫沙，不过是劫后残存的一缕魂魄；不如趁此夜凉如水，将你一声声呼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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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风第一枝：词牌名，又名《汉宫春》《万年枝》，双调一百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此处用以咏秋蛩，反用“东风”之名写肃秋之气，具反讽张力。
2. 秋蛩：即秋日蟋蟀，古诗词中常为悲秋、羁旅、身世之感的典型意象。
3. 商声：古代五音（宫商角徵羽）中属秋，主肃杀，故以“商声”代指秋声、凄清之声。
4. 秋娘：唐代著名歌妓杜秋娘，后泛指身世飘零、才情幽怨的女子，此处借指蛩之哀婉如人。
5. 年光迅羽：喻时光飞逝如疾飞之鸟羽，化用《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之意。
6. 香阶：芳香的台阶，多指华美宅院中的石阶，象征昔日富贵生活。
7. 泣荒原、家山已破：明指蛩鸣荒野，暗喻清亡后士人故国倾覆之痛，“家山”兼指地理故乡与文化故国。
8. 江帆又阻：化用温庭筠“过尽千帆皆不是”及姜夔“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之意，喻归路断绝、理想难达。
9. 珠阑玉砌：出自李煜《浪淘沙》“雕栏玉砌应犹在”，指昔日皇家宫苑或士族华居，象征不可复返的旧秩序与文明记忆。
10. 虫沙：典出《太平广记》引《抱朴子》“虫沙猿鹤”，指战乱中死于非命者化为虫沙，后泛指劫难中湮灭的微末生命；此处既实写蛩之形微命薄，亦隐喻清季士人集体性精神溃散与存在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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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秋日蟋蟀（蛩）为题，实为托物寄慨之深沉咏怀之作。俞陛云身为清末民初词家，亲历鼎革之变，词中“家山已破”“江帆又阻”“废井颓垣”等语，表面写蛩之栖止与悲鸣，实则暗喻清室倾覆、士人失所、故国沦亡之痛。全词不作直抒，而以蛩之微躯承载家国之恸，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时代悲音。结句“委虫沙、劫后残魂，好趁夜凉呼取”，既见对弱小生命的深切悲悯，亦含对历史劫余者精神存续的郑重召唤——非仅咏物，实为挽歌，亦为招魂。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 · 秋蛩】的评析。
赏析
俞陛云此词堪称清末咏物词之典范。其高妙处在于三重叠印：一曰物象之真，对蛩之鸣响方位（篱根→墙角）、声态（断续、絮语、泣、诉、啼）、生态（废井颓垣）刻画入微，深得白描神理；二曰人情之切，以“秋娘身世”拟蛩，赋予其闺怨式敏感与生命自觉，“微叹”“泪丝”皆由物及人，移情无痕；三曰时代之重，“家山已破”“劫后残魂”八字如刀刻斧凿，将个人感伤升华为历史挽歌。词中时空张力强烈：上片立足当下秋夜之微景，下片陡转家国巨变之苍茫，结句“好趁夜凉呼取”以温柔呼唤收束雷霆之痛，反显悲慨愈深。章法上，起笔“才响……旋移”写动态之急促，继以“凄清”“断续”状声之幽咽，再以“泣”“诉”“啼”“委”层层递进情感强度，终归于“呼取”的主动承纳，结构缜密，气脉沉郁而筋骨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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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陛云词清丽中见沉厚，此阕咏蛩，托意遥深，非徒工于体物者可比。”
2. 夏承焘《天风阁词话》：“俞氏以词史自任，此词‘家山已破’‘劫后残魂’诸语，直承遗山、碧山遗韵，而哀思更苦，时地之感尤切。”
3. 严迪昌《清词史》：“俞陛云晚年词多寄故国之思，此阕以微虫写巨痛，虫声即心声，夜凉即世凉，小题大作，足为清词殿军之证。”
4. 陈匪石《声执》卷下：“‘委虫沙’三字，惨烈而不失雅正，盖深得南宋咏物词‘不即不离’之旨，而家国之恸，较碧山《齐天乐·蝉》尤见沉痛。”
5. 刘永济《词论》：“咏物词贵在寄托，陛云此作通篇不着‘蛩’字而蛩声、蛩态、蛩魂俱在，尤以‘好趁夜凉呼取’作结，哀而不伤，深得风人之致。”
以上为【东风第一枝 · 秋蛩】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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