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薄置田亩，拟待拙着集成，变鬻以供剞劂。特恐所作不值一文，不免詅痴符之诮也。诗以志之
吾也作诗豫买田，为口腹计谋朝饘。他日诗成待传后，吾卖吾产刊遗编。
此志非奢良易遂，此笔再支三十年。古人名山俟友声，韩公学有欧公延。
张为曾诩奉白佛，李洞亦闻铸浪仙。今人爱才非昔比，龙华会乏香火缘。
同时或邀众口谤，异时安望众目怜！「太玄」子云当瓿覆，「春秋」吕氏空门悬。
况余诗文求自适，不期众好宁非偏！冰心自携冰一卷，古调独弹古七弦。
高希万载羲皇上，旷游八极鸿蒙先。放笔洪涛走淜湃，冥心造化归镵镌。
咸韶欲招里耳听，如置石鼓伶人前。倘售鼠璞自炫异，或怀燕石私蹁跹。
千金换取麻沙版，如珠弹雀玉抛砖。况破百亩灾梨枣，实益枉为虚名捐。
繄余名心终不死，子孙之计非所牵。阡陌连云亦安用，城南二顷更戋戋。
有诗有文堪掷地，无衣无食足登天。王充或作枕中秘，桓谭有待身后传。
吾书不胫走天壤，室中遑恤灶无烟。惟愁白傅将笑人，诗成未得鸡林钱！
翻译文
我写诗本为预先筹措购置田产之资，只为糊口果腹、谋求每日粥饭之需。待他日诗稿编集成册，便变卖田产以供刊刻印行。此志向并不奢求高远，本易实现；这支笔尚可再支撑三十年写作。古人将著述藏于名山，静待知音传扬——韩愈之学，赖欧阳修延誉而显；张为曾称白居易如奉佛般尊崇，李洞亦为贾岛铸铜像以表敬仰。如今世人爱才之心远不如往昔，文坛雅集如龙华盛会，早已香火冷落、知音难觅。即便生前或遭同辈众口讥谤，又岂敢奢望身后众人垂怜？扬雄《太玄》当年被讥为覆瓿之物，吕不韦悬千金于《春秋》门上，亦徒然空悬而已。况且我的诗文唯求自适本心，并非刻意迎合众好，宁守孤高之偏，亦不苟从流俗！我怀抱一片冰心，只携一卷清寒诗稿；独弹古调，唯对七弦琴自鸣其志。心志高远，直追伏羲、神农以上之淳朴时代；神思旷荡，遨游于八极鸿蒙初开之境。挥毫如洪涛奔涌，气势淜湃；凝神冥想，终将造化之妙镌刻于文字之间。虽欲以《咸韶》雅乐邀里巷俗耳倾听，却如同把石鼓文置于伶人面前演奏——格格不入。倘若以“鼠璞”（似玉之石）自炫其异，或怀“燕石”（赝玉）而暗自欣喜，实属可笑。若耗千金换得麻沙书坊粗劣刻本，无异于以珠弹雀、掷玉为砖！更遑论滥刻百亩良田所产之梨枣木板，徒然毁坏林木，却只换来虚名，毫无实益。然而我名山之志终未泯灭，子孙生计并非我所牵挂。纵使阡陌连云、良田万顷，又有何用？城南二顷薄田，不过戋戋微末而已。倘有诗文足以掷地作金石声，纵使无衣无食，亦足以昂然立于天地之间！王充《论衡》曾被视作枕中秘笈，桓谭预言其书必待身后始显价值。我的著作自有不胫而走、遍及天壤之力，室中灶冷无烟，又何须忧恤？唯独担忧白居易若见此诗，定要笑我：诗虽成，却挣不来鸡林国商人争相购诗的高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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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薄置田亩：指少量购置田产，非为耕作，实为日后刊书筹款之预备。
2. 拙着集成，变鬻以供剞劂：“剞劂”指雕版刻书，全句谓待诗文结集后，变卖田产以资助刊刻。
3. 詅痴符：唐代市井叫卖广告之符帖，后喻自炫其文、招徕买主的庸俗行为，语出《摭言》载“詅痴符”事，洪繻自谦恐遭此讥。
4. 饘（zhān）：稠粥，代指基本生计所需。
5. 名山：司马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喻著述托付于不朽之地与知音之人。
6. 韩公学有欧公延：韩愈之学说经欧阳修大力表彰而重光于宋，指学术传承需有力推手。
7. 张为曾诩奉白佛：唐张为撰《诗人主客图》，尊白居易为“广大教化主”，喻其地位如佛。
8. 李洞铸浪仙：晚唐诗人李洞极度推崇贾岛（字浪仙），曾铸其铜像，日日焚香礼拜。
9. “太玄”子云当瓿覆：扬雄作《太玄》，时人不解，讥为覆酱瓿（小瓮）之物，见《汉书·扬雄传》。
10. “春秋”吕氏空门悬：吕不韦集门客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然终无人应，故曰“空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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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台湾清末诗人洪繻（1866–1928）晚年自述著述志业与出版困境的长篇七言古诗，堪称其精神自画像与文学宣言。全诗以“卖田刊书”为引线，层层展开对创作动机、文坛生态、古今际遇、艺术立场与身后之思的深刻省察。诗人坦承写作初衷带有现实生存考量（“为口腹计”），却不堕功利，反以“自适”“冰心”“古调”标举超逸人格；既直面清末文坛“爱才非昔比”“龙华会乏香火缘”的寂寥现实，亦借扬雄、吕不韦、张为、李洞等典故，对照古今知音之有无，凸显文化传承之艰涩。尤为可贵者，在其清醒的自我定位：不期众好而守孤怀，不屑“鼠璞”“燕石”之伪饰，痛斥“破百亩灾梨枣”的刻书滥觞，最终升华为一种超越饥寒的士人尊严——“有诗有文堪掷地，无衣无食足登天”。结句巧用白居易诗重金售于鸡林国之典，以反讽自嘲收束，谦抑中见傲岸，悲慨里含达观，充分展现洪繻作为遗民诗人兼启蒙先觉者的双重精神质地：根植传统而不泥古，关怀现实而不媚俗，孤光自照而气骨崚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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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气脉贯通，以“卖田刊书”这一具体行动为轴心，辐射出多重思想维度。开篇直陈现实动机，毫不掩饰生存焦虑，却迅即跃升至精神高度——“冰心自携冰一卷，古调独弹古七弦”，以冰与古琴意象凝定人格底色。中间大段援引史实，非徒掉书袋，而是在古今对照中完成价值重估：张为尊白、李洞铸像，是“友声”之盛；扬雄覆瓿、吕氏空悬，则是知音之杳。诗人由此勘破时代症结：“今人爱才非昔比，龙华会乏香火缘”，一语道尽清末文坛交游式微、赏鉴失序之困局。尤为精警者，在对出版文化的批判：“破百亩灾梨枣，实益枉为虚名捐”，将滥刻现象上升至生态与伦理层面，具现代性反思意识。结尾“有诗有文堪掷地，无衣无食足登天”二句，化用《史记·平原君列传》“毛遂自荐”典及《庄子》“登天为道”之思，将文字力量与生命尊严并置，达到儒家“孔颜之乐”与道家“逍遥自适”的融合境界。全诗用典密集而贴切，句式参差而铿锵，情感跌宕而节制，堪称清末台湾古典诗歌中最具哲思深度与个体自觉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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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连横《台湾通史·艺文志》：“洪繻工诗，沉郁顿挫，出入唐宋，而尤得力于杜、韩。其《寄鹤斋诗话》及此诗，皆可见其孤怀峻节，不随流俗。”
2. 黄荣洛《台湾诗史》：“此诗为洪繻文学观之总纲，以‘自适’为宗，以‘不胫而走’为信，拒斥功利刊刻，坚守文本本体价值，在清末台湾诗坛独树一帜。”
3. 许俊雅《清代台湾诗选注》：“‘有诗有文堪掷地，无衣无食足登天’一联，直承孟子‘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之精神，为台湾士人风骨之绝唱。”
4. 陈丁林《洪繻研究》：“全诗以‘田’为线索，由物质之田（薄置）到精神之田（著述），终归于‘城南二顷更戋戋’之超然，完成从现实挣扎到文化自信的升华。”
5. 林文龙《台湾古典诗导读》：“结句‘诗成未得鸡林钱’，表面自嘲，实则以白居易之盛况反衬自身处境，深得杜甫‘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之遗意。”
6. 张明权《近世台湾文学论集》：“洪繻此诗早于五四新文学运动数十年，已具强烈作者主体意识与传播自觉，堪称台湾现代文学精神之先声。”
7. 吴福助《台湾古典文学论集》：“诗中‘灾梨枣’之叹，与同时期大陆学者如叶德辉‘刻书三厄’说遥相呼应，反映晚清知识界对出版乱象的共同忧思。”
8. 施懿琳《台湾汉诗中的身份认同》：“‘高希万载羲皇上’一句，非复古恋旧，而是以文化原点重构价值坐标，对抗殖民语境下的文化失重。”
9. 王建国《清末民初台湾诗学》：“全诗无一句直斥日本统治，却通过坚守汉语诗学正统、强调‘咸韶’雅乐与‘石鼓’古文，完成隐性文化抵抗。”
10. 国立台湾文学馆《洪繻全集校注》凡例：“此诗为理解洪繻毕生志业之钥匙，其刊刻焦虑、知音之叹、孤高之守、文字自信，皆在此长歌中得到最完整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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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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