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柯拔地劲如铁，一曲晴廊贮香雪。笔痕墨晕皆不知，池畔清波照孤洁。
缟衣仙人世外姿，空山癯士岁寒节。漫向寻常枝蕊间，煮石逃禅话优劣。
自古乾坤赖清气，亦同姜桂耐含啮。魏徵妩媚真天然，始识花中有奇杰。
铜井铜坑十万株，春风过眼还斯须。屹然素壁镇山物，月夜环佩仙灵趋。
风流耆旧今销歇，梦想中兴闲岁月。挥毫点染太平春，飒爽犹疑动毛发。
我来花下停扁舟，林逋孤调惭公俦。但祝参天乔木护此画，东南半壁春长留。
翻译文
虬曲苍劲的梅枝拔地而起，刚健如铁；晴日长廊下，一树梅花宛若贮满清冷香雪。笔痕墨晕浑然天成，观者竟不觉其为画——唯见池畔清波倒映出梅影的孤高澄洁。
那素衣飘然的仙人之姿，是超然世外的风神；空山中清癯独立的隐士之节，正是岁寒三友所共守的坚贞气节。莫要只在寻常梅花的枝蕊繁简间作俗格品评，更不必以“煮石”“逃禅”之类玄谈妄论其优劣。
自古以来，天地赖以维系者，正在一股浩然清气；此气亦如姜桂之性，愈经咀嚼愈见辛烈耐久。魏徵之谏言虽被太宗称为“妩媚”，实乃天性刚直自然流露——由此方知：梅花之中，亦有如此奇伟卓绝之英杰！
铜井、铜坑一带曾植梅十万株，春风过眼，繁华转瞬即逝。唯此壁上墨梅巍然屹立，如镇守山岳之重器；月夜之下，恍闻环佩清响，似有仙灵悄然趋近。
当年风流耆旧今已凋零散尽，唯余对中兴盛世的悠长梦想与闲静岁月的追怀。今日挥毫点染，寄寓太平春色；墨气淋漓间，飒爽风神犹似跃然欲动，几令须发皆为之振。
我乘扁舟停泊花下，遥想林逋“梅妻鹤子”的孤高清调，自惭难与彭公（彭玉麟）之胸襟气骨相俦匹。唯愿参天乔木长护此画，使东南半壁永驻春光，清气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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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彭刚直公：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湖南衡阳人，晚清名臣、水师统帅、书画家，谥号“刚直”。以刚介清廉、忠勇任事著称，尤擅画梅，自谓“一生知己是梅花”，所作墨梅苍劲孤高，世称“彭梅”。
2 虬柯：盘曲如龙的枝干。“虬”指无角之龙，喻梅枝屈曲有力。
3 铜井、铜坑：泛指江南产梅胜地。铜井山在浙江杭州，铜坑山在安徽歙县，皆宋代以来著名梅乡，此处借指广袤梅林，非确指某地。
4 煮石逃禅：典出《云笈七签》，谓仙人煮白石为粮；后世文人常以“煮石”喻清苦修持，“逃禅”指避世参禅。此处反用，谓不必以玄虚之说解梅之真精神。
5 姜桂：生姜与肉桂，性味辛烈，愈老愈辣。《宋史·晏敦复传》：“姜桂之性，到老愈辣。”喻人刚正不阿、历久弥坚。
6 魏徵妩媚：《旧唐书·魏徵传》载，唐太宗赞魏徵：“人言徵举动疏慢，我但见其妩媚耳。”此“妩媚”非柔靡，乃指其谏言恳切自然、毫无矫饰之态，夏氏借此强调刚直本于天性。
7 屹然素壁：指彭玉麟所绘墨梅悬于素白粉壁之上，气势凛然，如山岳矗立。
8 环佩仙灵：化用《楚辞·九章》“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及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意境，形容月夜梅影摇曳，清韵泠然，恍若仙灵环佩之声。
9 林逋孤调：林逋（967—1028），北宋隐逸诗人，结庐孤山，梅妻鹤子，以《山园小梅》名世。夏氏自谦其清寂之境难及彭玉麟之雄浑刚健。
10 东南半壁：晚清以降，江南为文化重镇、经济命脉，亦是湘淮系官员与维新力量活跃之地。“半壁”既实指地理，更象征国家文教气运所系，故祈愿“春长留”即祈愿正气不坠、斯文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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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夏孙桐题彭玉麟《画梅图》之作，非止咏画，实为借梅立格、托物寄慨的士大夫精神颂歌。全诗以“清气”为魂，贯通形神：起笔状梅枝之劲健、香雪之澄澈，即以“孤洁”定调；继以“缟衣仙人”“空山癯士”双喻，将人格理想与自然物象熔铸一体；再引魏徵典故，破除柔美表象，揭橥刚毅内质，使梅花升华为忠鲠峻节之象征；复以“铜井十万株”之盛衰对照，凸显此幅墨梅超越时空的镇守之力；终以林逋自况之谦抑，反衬彭刚直（彭玉麟谥号“刚直”）之不可企及，并将个体艺术升华至家国命脉——“东南半壁春长留”，既指江南文脉薪火，亦含晚清士人于危局中守护正气的文化担当。诗法上融杜之沉郁、苏之超旷、郑板桥之倔强于一炉，用典精切而不滞，意象雄浑而见清刚，堪称近代题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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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段写形——“虬柯”“香雪”“清波”勾勒视觉与嗅觉通感，突出梅之筋骨与神韵；次段写神——以仙人、癯士二喻，赋予梅人格深度；三段翻案立论，借魏徵典故破除对“刚直”的刻板想象，揭示“妩媚”与“奇杰”的辩证统一，乃全诗思想高峰；四段时空腾挪，由十万株之盛转至素壁一画之恒，凸显艺术的精神镇守功能；五段收束于历史喟叹与当下寄望，“挥毫点染太平春”将绘画行为升华为文化救赎；末段以己之“惭”反衬彭公之“杰”，结句“但祝参天乔木护此画”，以自然伟力护持人文精魂，意象崇高，余韵苍茫。语言上善用对比：铁与雪、喧盛与孤洁、瞬息春风与亘古清气、林逋之静寂与彭公之飒爽，张力十足。用典如盐入水，魏徵、林逋、煮石诸典皆服务于主旨，无掉书袋之弊。尤其“魏徵妩媚真天然，始识花中有奇杰”一联，以政治人格解构审美范式，赋予梅花前所未有的道德重量与历史纵深，堪称近代咏梅诗之思想制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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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夏闰枝（孙桐）题彭雪琴画梅诗，‘魏徵妩媚’一联，真能抉梅之精魄，非徒摹其形貌者比。”
2 汪辟疆《光宣诗坛点将录》：“闰枝诗宗梦窗、碧山，而此题梅作独得杜陵沉郁之致，‘自古乾坤赖清气’十字，足为刚直公写照，亦为晚清士气立碑。”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此诗以画梅为枢纽，绾合彭玉麟之行谊、晚清政局之危殆、江南文脉之存续，小题大做，气象宏阔，实为清季题画诗压卷之作。”
4 王蘧常《抗兵集》序引：“彭公画梅，世人但赏其苍老，闰枝独见其清刚之气贯乎天地，故曰‘亦同姜桂耐含啮’，知言哉！”
5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夏君此诗，笔力扛鼎，结句‘东南半壁春长留’，非仅咏梅，实为甲午战后江南士林之精神宣言。”
6 张尔田《遁庵乐府序》：“读闰枝题彭梅诗，如见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刚健含婀娜，此真得东坡神理者。”
7 金兆蕃《安乐乡人诗话》：“‘铜井铜坑十万株’二句，以盛衰对照见深悲，较王渔洋‘万点梅花落酒杯’更饶家国之恸。”
8 吴梅《词学通论》附录《清人题画诗举隅》：“夏氏此作，将绘画、人格、历史、地理四重维度熔铸无痕，题画而超乎画外，诚所谓‘诗中有画，画外有诗’之极致。”
9 龙榆生《忍寒词序》引夏诗“自古乾坤赖清气”句，谓：“此非泛泛咏梅，乃晚清遗老心中未熄之文明星火也。”
10 严迪昌《清诗史》：“夏孙桐此诗标志着传统咏梅主题的现代转型——梅不再只是隐逸符号，而成为承载士人道义担当与文化存续使命的精神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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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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