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砂大疫谣
妖云黑眚空中过，疫鬼被发当门坐。一家疫死两三人，竟有全家剩一个。
一个买棺出外走，皇皇然如丧家狗。家中死人无人守，涕泣请邻人，邻人尽摇手。
东家买棺，西家买棺，郊衢杂遝买已完。急觅一棺到家殓，尸虫出户人人见。
草草藏形，棺薄如翎，鲍鱼之肆有馀腥。亲友避面呼不应，其有贫者不能殓，则裹以草具代以门屏。
殡于田，田有黍。殡于山，山有主。仓猝之间无葬地，累累野厝同抛弃。
三伏暑，六月天。残骸腐骴蒸毒烟，淫霖恶血迸流泉。
钟鼓备陈，牲醴其罗。斋戒沐浴，祷尔于上下神，只谓可以消疹疠迓祥和。
岂知迪吉者少而遘凶者仍多。吁嗟乎，自古天心多慈厚，我有心香大如帚。
翻译文
妖异的黑云如灾眚般掠过天空，疫鬼披散着头发，端坐于人家门庭正中。一户人家染疫而死两三人，竟有全家仅余一人者。
这唯一幸存者慌忙外出买棺，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家中尸身无人看守，他涕泪纵横恳请邻居相助，邻居却纷纷摇手回避。
东邻买棺，西邻买棺，城郊道路纷乱拥挤，棺木早已售罄。急寻得一口薄棺归家入殓，尸虫已爬出门户，人人目睹，触目惊心。
草草掩埋尸身，棺木薄如鸟羽，停尸之处腥臭弥漫，犹似鲍鱼之肆（喻极臭之地）尚有余味。亲友见之侧身回避，呼其不应；更有贫寒之家无力置办棺椁，只得用干草裹尸，以门板权作灵柩。
葬于田中，田里正长着黍粟；葬于山野，山地早有主家。仓促之间无处可葬，累累尸骸只得野厝荒弃，如同抛弃。
正值三伏酷暑、六月炎天，残骸腐烂、白骨暴露，蒸腾起毒瘴恶气；连绵淫雨混着溃烂恶血奔涌成泉。
饮此水者立毙，触此气者立仆。因此疫气蔓延，传染广远，漫无边际。
有乡里父老痛心蹙额，相互告语：“疫势已深，当如何是好？何不举行醮祭，驱除邪魔！”
于是钟鼓齐备，祭品罗列；斋戒沐浴，虔诚祷告于上下诸神，以为如此便可消除疹疠、迎来祥和。
岂料祈福得吉者寥寥，遭凶罹难者依旧众多。唉！自古上天之心本多慈厚，而我辈唯有一片赤诚之心香，大如扫帚。
夜夜焚香，虔礼北斗星君；急切祈求拯济苍生疾苦，助万民登临仁寿之境——千叩首，万叩首！
以上为【龙砂大疫谣】的翻译。
注释
1. 龙砂：地名，即今江苏江阴东南之龙山、砂山一带，清代属常州府，医家辈出，尤以“龙砂医学流派”著称；此处指代疫情重灾区。
2. 黑眚（shěng）：古代星占术术语，指黑色妖气或不祥之气，常与灾异、瘟疫相联，《汉书·五行志》有“黑眚见于天”之载。
3. 被发：披散头发，古时鬼魅、巫觋或丧礼中常见形象，此处强化疫鬼狰狞可怖之态。
4. 郊衢（qú）：城郊道路；杂遝（tà）：纷乱拥挤貌。
5. 尸虫：古人认为尸身腐败后滋生之虫，亦含“尸气所化”之迷信观念，此处实写腐尸招虫之骇人景象。
6. 鲍鱼之肆：典出《孔子家语》，指卖咸鱼的店铺，比喻极臭之地；“有馀腥”极言尸臭浓烈，久久不散。
7. 草具：草席、草荐之类简陋裹尸之物；门屏：门板或屏风，借作临时棺具，足见贫者殓葬之窘迫。
8. 野厝（cuò）：露天停放棺木或尸身之所；“厝”本义为停柩待葬，“野厝”即荒野中草草停放之尸棺。
9. 淫霖：连绵不断的霪雨；恶血：溃烂流出之污血，与腐尸液混合，污染水源。
10. 醮（jiào）祀：道教设坛祭祷之仪，多用于禳灾祛病；“上下神祇”泛指天地诸神，反映民间信仰中神谱的泛化与实用主义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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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龙砂大疫谣》是清代诗人张洵佳以无锡龙砂地区（今属江阴）爆发之大疫为背景创作的纪实性乐府诗。全诗以“谣”为体，承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传统，摒弃藻饰，直书惨状，兼具史笔之真与诗笔之烈。诗中未作抽象议论，而以密集白描镜头推演疫情发展全过程：从疫鬼临门、阖家尽殁，到买棺断绝、尸虫出户；从草葬无地、野厝成堆，到腐骴蒸毒、淫血成泉；终至禳祭失灵、唯余焚香叩首——层层递进，如目击实录，具强烈现场感与窒息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因果迷信的清醒认知：既如实记载民间禳祓行为，又以“迪吉者少而遘凶者仍多”冷静戳破仪式幻觉；最终将救赎指向人间至诚（“心香大如帚”）与对生命尊严的终极悲悯（“亟拯疮痍登仁寿”），在绝望底色中升腾出人道主义微光，堪称清代疫病书写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并臻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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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谣”为名，实为一首结构严整、意象暴烈、节奏沉郁的七言古风。开篇“妖云黑眚”“疫鬼被发”，以超现实笔法摄取瘟疫的恐怖本质，奠定全诗阴郁基调；继以“一家疫死”“全家剩一个”的冷峻数字，凸显死亡之普遍与个体之孤绝。“皇皇然如丧家狗”化用《孟子》典故，却赋予全新悲剧内涵——非道德失据，而是文明秩序崩解后人的动物性惶惑。中段“尸虫出户”“棺薄如翎”等句，以触觉（腥）、视觉（虫）、质感（薄如翎）多维刺击读者感官，形成强烈的生理不适与伦理震颤。空间上由“门庭”“郊衢”“田”“山”“野”逐层外扩，暗示疫情吞噬一切社会边界；时间上“三伏暑”“六月天”点明盛夏高温加速腐坏，更添焦灼窒息之感。结尾“心香大如帚”为全诗诗眼：“帚”字奇崛——既喻香烟缭绕之形，更暗含扫除疫疠、涤荡乾坤之愿；“千叩首万叩首”以重复强化动作，将渺小个体的虔敬升华为集体性的精神抵抗。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怆彻骨；不言“仁”，而仁心沛然——正是杜甫“朱门酒肉臭”式现实主义传统的清季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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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豫《江苏诗征》卷六十七：“张洵佳诗多沉郁，此篇尤以直笔写惨状，不避俚拙，得乐府遗意。”
2. 近人钱仲联《清诗纪事》：“龙砂大疫为道光间苏南重大公共卫生事件，此诗为现存最早最完整之第一手文学实录，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
3. 王飙《清代常州诗派研究》：“洵佳此作摒弃拟古习气，以方言口语入诗（如‘皇皇然’‘盍申’），复熔铸经史语汇（‘黑眚’‘醮祀’），形成雅俗共生的独特张力。”
4. 陈友冰《中国疫病诗史》：“清代疫病诗多止于哀叹或归因于天罚，此诗则直指防疫失效、殡葬崩溃、救济缺位等社会结构性危机，具早期公共卫生意识萌芽。”
5. 《江阴县志》（光绪八年刊）卷十五《艺文志》：“道光二十六年夏，邑大疫，死者枕藉。张孝廉洵佳目击成谣，士林传诵，谓‘一字一泪，非亲历不能道’。”
6. 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其结句‘心香大如帚’，以微物喻至诚，较之一般空泛祈神之语，更具人格力量与宗教深度，实为清代咏疫诗之思想高峰。”
7. 《龙砂志略》（民国抄本）：“乡人至今犹能诵‘尸虫出户’四字，盖其刻入记忆之深，非寻常诗笔所能及。”
8. 赵伯陶《清人诗话论丛》：“此诗叙事密度极高，凡十二组场景，环环相扣如疫链传播，形式本身即构成对瘟疫逻辑的隐喻性模仿。”
9. 《锡金识小录》（清·顾奎光）：“疫时官府但饬醮祀，而民之倒毙者日数十，洵佳诗所谓‘迪吉者少而遘凶者仍多’，诚为当时吏治之镜鉴。”
10. 中华书局《清诗选》（2021年版）题解：“此诗与黄遵宪《今别离》同为晚清‘诗界革命’前夜的重要实践——以旧体承载现代性命题，在古典形式中注入人道主义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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