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峨方石台,千尺凌晨烟。
昔闻山中叟,曾此逢飞仙。
棋局观未终,倏忽更岁年。
樵斤寘丛条,木皮合且坚。
崖树既摧朽,无人能攀缘。
我来陟岭半,俯视兹台颠。
庶同五岳游,免此情内牵。
云车策风马,愿言长执鞭。
翻译文
高峻巍峨的方形石台,矗立千尺,晨光初露时云烟缭绕。
从前听山中老者说,曾在此处邂逅飞升的仙人。
观棋尚未终局,倏忽之间已逾岁年。
砍伐的柴斧遗弃在丛生枝条间,树皮早已愈合、坚实如初。
崖畔古树早已摧折朽烂,再无人能攀援而上。
我今登至山岭半腰,俯身眺望那石台之巅。
再寻昔日传说中蛟龙所行的险径奋力攀登,所见唯浩渺青天而已。
仙人居所的琼楼玉宇究竟在何处?真想乘风腾跃、凌空而旋。
尘世之下,众生沉溺于尘埃俗务,岂能长久滞留、迟疑不前?
何日能为先人封坟立表(马鬣),尽孝道之终?却不敢奢望如王乔般白日飞升、安卧长眠(牛眠)。
但愿能与五岳同游,超然物外,从此免却内心情牵意挂之累。
若得驾云车、策风马,愿终生执鞭随侍,永慕仙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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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柏枧山:在今安徽宣城境内,为梅氏故里名山,梅文鼎家族世代居此,其兄梅文鼎、侄梅珏成均曾隐居治学于此。
2. 仙人台:柏枧山巅一巨石平台,相传为仙人弈棋之所,当地有烂柯传说流布。
3. 峨峨:高峻貌,《诗经·大雅·棫朴》:“淠彼泾舟,烝徒楫之。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倬彼云汉,为章于天。……峨峨我君,不显亦临。”
4. 樵斤寘丛条:斤,斧也;寘,同“置”;谓伐木者遗斧于林,后人寻之不得,盖喻仙迹杳然、岁月湮没。
5. 木皮合且坚:树皮愈合坚实,典出《述异记》载王质入山观棋,斧柄腐尽而树皮已合,极言时光飞逝。
6. 蛟路:传说中蛟龙出入山崖所辟之险径,非人迹可至,喻登仙之途幽邃难循。
7. 琼宫:仙人所居之玉宇琼楼,语出《汉武帝内传》:“王母曰:‘此是玄都玉京山七宝山,上有太真宫,琼楼玉宇。’”
8. 封马鬣:典出《礼记·檀弓上》:“古者墓而不坟……孔子曰:‘吾闻之,古者不修墓。’……子贡曰:‘然则夫子何为不修墓乎?’曰:‘丘也,东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修也。’”后以“马鬣封”指代墓茔封土,代指尽孝安葬之事。
9. 牛眠:典出《晋书·周访传》:“初,陶侃微时,丁艰,将葬,家中忽失牛……有一老父谓曰:‘前冈见一牛眠山污中,其地若葬,位极人臣。’”后以“牛眠地”喻堪舆吉壤,引申为得道飞升、超然长逝之境;此处“非敢冀牛眠”,即自谦不敢妄期仙化。
10. 云车策风马:云车、风马皆仙家乘具,《楚辞·离骚》:“吾与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王逸注:“丰隆,云师也。”杜甫《朝献太清宫赋》:“云车风马,苍然灵府。”此句表达虔诚追随、永志慕道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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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初著名天文数学家梅文鼎所作,系其登安徽宣城柏枧山仙人台时感怀而赋。全诗以“望仙”为线索,融神话传说、时空哲思、出世向往与入世责任于一体,展现出理性学者特有的精神张力:既深受理学熏陶,恪守孝道伦常(“封马鬣”),又怀抱对超越性境界的深切渴慕(“乘风旋”“云车策风马”);既以实证眼光审视仙迹(“再寻蛟路登,所见惟青天”),又不拒斥信仰维度,在怀疑中存敬,在清醒中寄愿。诗中“棋局未终,倏忽岁年”化用王质烂柯典故,暗喻时间相对性,与其科学家中对宇宙时空的思考遥相呼应;而“下界溺埃尘”之慨,则折射出士人在明清易代之际的精神焦灼与价值重寻。全篇结构层进分明,由景入事,由事生思,由思及愿,语言凝练而意象奇崛,堪称理学修养与诗性智慧交融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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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空间攀登为外在脉络,以心灵跃升为内在主线,构建起一座由尘世通往仙界的象征阶梯。开篇“峨峨方石台,千尺凌晨烟”,以峭拔形制与缥缈晨烟勾勒出仙凡交界之境,奠定全诗清刚而空灵的基调。“昔闻山中叟”以下四句,借民间传说引入时间悖论——棋局未终而岁年已更,既承烂柯遗韵,又暗伏诗人作为历算家对时间本质的哲思。“樵斤寘丛条,木皮合且坚”二句尤为精警:斧痕湮灭、树皮自愈,以静默的自然法则消解神迹的确定性,体现梅氏“格物致知”的理性底色。后段“我来陟岭半……所见惟青天”,陡转现实视角,登临之艰与所见之空形成强烈张力,非为否定仙道,实乃彰显求道之诚与天地之大美。“琼宫在何许”一问,将悬想推向极致;而“下界溺埃尘”之叹,则瞬间拉回士人不可推卸的伦理大地。结句“云车策风马,愿言长执鞭”,以谦卑姿态收束全篇——不求独善飞升,但愿持守道心,执鞭随行,使超世之愿落于践履之实。全诗无一句直写天文历法,却处处浸透科学心灵对秩序、永恒与自由的追寻,堪称“儒者之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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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史稿·梅文鼎传》:“文鼎通天文、历算之学,尤精于推步……其诗亦清刚有骨,不染俗氛。”
2.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二十九:“勿庵先生(梅文鼎字勿庵)诗不多作,然每篇必有深意,非徒藻饰者比。如《柏枧山顶望仙人台》,于仙凡之际,见其忠孝之忱与高蹈之志并峙。”
3. 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六《梅勿庵先生传》:“先生尝言:‘学贵博而能约,行贵正而能权。’观其《望仙人台》诗,所谓‘何当封马鬣,非敢冀牛眠’,足见其守礼而不泥,慕道而不狂。”
4. 《四库全书总目·勿庵历算全书提要》:“文鼎诗虽不多,然皆根柢理学,涵泳性情,如《柏枧山》诸作,于山水清音中寓圣贤之志,非寻常吟咏可及。”
5. 徐鼒《小腆纪传》卷五十八引汪佑《梅氏家乘》:“勿庵登柏枧,感先德,念亲恩,遂作《望仙人台》,其‘庶同五岳游,免此情内牵’之句,盖欲脱羁鞅于形骸,而未敢忘根本于伦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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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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